坊间的灯火已熄了大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挂在门楣上，像困倦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熬着长夜。朱雀大街宽阔而空旷，夜风从街那头灌进来，卷着尘土和槐树叶，打在脸上带着白日余温的尾韵。
沈砚走在街中央，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
他从崇仁坊出来，一路向西，经过平康坊、宣阳坊、亲仁坊，每一步都踩得稳，踩得实。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今晚走在上面的感觉不一样。以前走这条路，是去执行任务，是去杀人，是去查案。今晚走这条路，是去赌命。
赌的不是自己的命，是大唐的命。
望仙门在大明宫南面偏东的位置，是幽影卫入宫专用的门户。沈砚走到门前的时候，守门的两个侍卫正靠在门框上打盹。他咳了一声，两个人同时惊醒，手按上了刀柄。
“幽影卫，沈砚。”他亮出铜牌，“进宫面圣。”
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皱了皱眉：“沈队长，这个时辰，陛下已经歇了。你有急事？”
“有。”
“什么急事？”
沈砚看着那个侍卫的眼睛：“你确定要问？”
侍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转身推开望仙门的小门，侧身让开。沈砚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一股酒味。守门的侍卫值夜时喝酒，按律当斩。但沈砚没有回头，也没有多说一个字。现在不是追究这种事的时候。
进了望仙门，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风灯，灯光昏黄，把夹道照得像一条幽深的峡谷。
沈砚走在夹道里，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反弹，形成一种奇异的回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走。
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夹道尽头出现了一道月洞门。月洞门后面是太液池，太液池西岸就是皇帝寝宫，紫宸殿。沈砚在月洞门前停下，因为门前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头上戴着展脚幞头，面容白净，三缕长髯，看起来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像个养尊处优的文臣。
高力士。
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从开元初年就跟在皇帝身边，见证了这三十多年来大唐所有的荣光和暗涌。
“沈队长。”高力士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常年伺候帝王才有的从容和分寸，“陛下已经歇了。你若有急事，可以先跟我说，我明日一早转呈陛下。”
沈砚站在高力士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月光从太液池那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月洞门的石阶上。
“高翁，”沈砚开口，用的不是高公公而是高翁，这个称呼是朝臣对高力士最尊重的叫法，“这件事等不到明日一早。”
高力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在皇帝身边三十多年，见过太多人等不到明日一早的事，叛乱、刺杀、谋反、宫变，每一件都是在深夜发生的，每一件都等不到天明。
“什么事？”高力士的声音低了下去。
“安禄山要反。”
高力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一潭静水下面突然涌起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经翻江倒海。他沉默了五息，然后侧身让开。
“跟我来。”
高力士走在前面，沈砚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月洞门，沿着太液池西岸的青石板路朝紫宸殿走去。太液池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紫宸殿的灯还亮着。
沈砚有些意外。皇帝虽然勤政，但向来作息规律，亥时之前必定就寝。现在已经是亥时三刻，紫宸殿的灯还亮着，说明皇帝要么在处理紧急政务，要么在等人。
高力士在紫宸殿门前停下，转身看着沈砚：“进去之后，陛下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一个字，也不要少说一个字。”
沈砚点头。
高力士推开门。
紫宸殿很大，大到沈砚每次进来都觉得自己的脚步声会被屋顶的横梁吞掉。殿内点着十几盏铜灯，灯火通明，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身玄色的便袍，没有戴冕旒，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不像一个帝王，更像一个寻常的中年文士。
但他的眼睛不像。
那双眼睛在灯火下闪着光，锐利得像两把刀，能看穿一切伪装和谎言。沈砚走进殿内，在御案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地。
“臣沈砚，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他低着头，看着御案上摊开的一份奏折，看了很久，久到沈砚的膝盖开始发麻。然后皇帝把奏折合上，抬起头，看着沈砚。
“沈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