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筑的城墙不高，比长安矮了将近一半，但厚实，带着边城特有的粗粝感。城墙根下堆着柴草垛和马粪，城门口排着十几个人，有赶着羊群的牧民，有驮着皮货的商贩，还有几个牵着骆驼的突厥人。
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翻看路引，也不怎么仔细，扫一眼就挥手放行。
沈砚在城外三里处的土坡上勒住了马，看着城门口的方向，等了几息。后面的药材车赶上来，谢临坐在车沿上，槐已经下了车，牵着马走在旁边。
“按计划。”沈砚说，“红袖和七先走，住悦来客栈。谢临和槐押药材去西市，住货栈。我和十二走东门，找据点。”
楚红袖把折扇一展，换上一副纨绔商人的做派，嘴角带笑，眼睛却冷淡。她催马前行，七跟在她身后，两人先一步往城门口去了。
谢临赶着药材车，槐走在车旁，慢慢悠悠地跟上。
沈砚和十二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动。两人从东门进城，沈砚换了身半旧的青色道袍，看着像个游方的读书人。十二依旧一身暗色劲装，但把披风解了，束在行囊上，看着像是他的随从或护卫。
东门的守卒比南门还松，看了一眼路引就放行了。
胜州城不大，主街只有三条，东西向的横街连着两个城门，南北向的竖街通到节度使衙门。城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墙，顶覆干草，偶尔有几间砖瓦房，那是衙门、客栈和富商的家。
沈砚和十二沿着横街走了半里地，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间关着门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顺昌粮行”三个字。
这就是幽影卫在胜州的据点。
沈砚上前敲门，三长两短，隔了一息，又敲了两下短促的。
里面没有动静。
沈砚等了几息，又敲了一遍。这次门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刻意压着脚掌走路的那种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带着戒备。
“买什么？”门里的人问。
“买三斗陈米，不要新米。”沈砚答。
这是密匣里写的暗号，上半句。门里的人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上下打量了沈砚和十二几息，才说：“陈米在后院，进来。”
门开大了，沈砚和十二侧身进去。
铺面不大，柜台后面堆着几个粮袋，落了一层灰，看着很久没开张了。带路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驼背，走路一瘸一拐，领他们穿过铺面到了后院。
后院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出头，身形精壮，穿一身灰蓝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横刀，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他看到沈砚和十二，拱手行礼，压低了声音：“阁下，还有什么要求。”
沈砚说：“新米喂耗子，陈米养人。”
秦岳的眉头松了一下，放下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路上辛苦了，密旨说你们会来，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在下秦岳，胜州幽影卫主事。”
“密旨到了多久？”沈砚问。
“五天前。”秦岳说，“高公公的人走的是驿站快马，比你们快。”
沈砚点头，没解释什么。他扫了一眼院子，只有秦岳和那个驼背老头两个人。
“胜州据点就你们俩？”
秦岳苦笑了一下：“原本有六个。去年一年，折了两个。一个被突厥人抓住，没回来；一个在城外被人发现死在沟里，脖子上有刀口。剩下的三个，我派出去盯着几条线了，不在城内。”
沈砚沉默了片刻，说：“说说情况。”
秦岳把他们领进后院的正屋，关上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胜州周边的手绘地图，墨迹还新，应该是最近画的。
秦岳倒了两碗水，开门见山：“突厥细作的事，大概从今年正月开始冒头。边州三个粮仓，二月烧了一个，三月又烧了一个。烧的不是粮，是草料。草料不值钱，但没了草料，战马就动不了。这不是偷粮的毛贼干的，是有人专门针对军需下手。”
“查到了什么线索？”十二问。
秦岳看了她一眼，说：“第一个粮仓被烧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几个黑影从东边跑了，追出去三里地，没了。第二个粮仓，我们提前派了人守着，结果守夜的人被人从背后打晕，醒来粮仓已经烧了。守夜的那个人是边军派来的，不是咱们的人。他被打晕之前，看到一张脸。”
“谁的脸？”沈砚问。
秦岳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说是节度使衙门的郑参军，郑奉节。”
十二的目光微微一动。槐在丙七库提到过这个名字。
沈砚面色不变，继续问：“查了郑奉节吗？”
“查了。”秦岳说，“查不出问题。他那天晚上在衙门里值夜，有三个书吏作证，他没离开过。我后来又查了那三个书吏，没法证明他们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