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二从宫门到刘同宅用了不到两炷香的功夫。她在雪地里跑，步子轻而快，像一只贴着地面飞的鸟。
她没有走正门。洗衣妇的身份已经不能用了，赵全死了，刘同如果已经知道丙七库在查他，他可能会怀疑宅子里的每一个人。她从东墙翻进去的，落在花园里。
花园里没有人。雪太大了，仆人都在屋里躲着。
她穿过花园，到了第二进院子的月洞门。月洞门白天有护院，但今天没有。护院的凳子是空的，上面落了一层雪。
影十二蹲下来，看了一眼雪地上的脚印。
有一个人从月洞门走过去了，脚印很大，是男人的，靴子。脚印很新，雪只填了一半。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她顺着脚印往前走。
脚印穿过月洞门，穿过游廊，到了正房门口，刘同的卧室。
门开着。
影十二贴着墙壁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刘同在。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个铁盒子，从书架暗格里拿出来的。铁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摊了一桌，银票、书信、木牌。他手里拿着那三封信，正在看。
他的脸色很差，灰白的，嘴唇发青，手指在发抖。桌上的油灯还亮着，但天已经亮了，灯焰在白天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他在犹豫。
影十二看出来了。他在犹豫，是把信烧了，还是留着。
烧了，以后与那边再搭上线，难了。他在长安经营了八年的东西也没了。
留着，他还能用这些信来控制死士、连上契丹、保护自己。
他选择了烧。
他把三封信凑到油灯的火焰上。
影十二动了。
她从门口冲进去，三步跨过房间，右手抓住刘同的手腕，往上一翻。信从刘同手里飞出去，散落在桌上。她的左手同时按住了他的后颈，把他的脸压在桌面上。
“别动。”
刘同的脸贴在桌面上，眼睛瞪得老大。他看到了影十二的脸，一张他没见过但听说过的脸。
“影十二。”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恐惧？愤怒？绝望？也许都有。
“信在我手里了。”影十二说，“你烧不掉了。”
刘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松弛了。不是放弃，是一种认命的、无可奈何的松弛。
“你们查到了。”
他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们很厉害，所以我没有请那些普通的江湖杀手，而是冒险动用了兵部死士。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你们。”
影十二说，“元载、钱烈、赵全、裴敦复，四条命。你下的令。”
刘同没有说话。
影十二把三封信收起来，塞进怀里。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细绳，把刘同的双手绑在身后。
“皇帝要活的。”她说，“所以你活着。”
刘同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看着影十二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铁盒子里。
“八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花了八年建这条线。从一个小小的书吏开始，一步一步，职方司主事、郎中、兵部侍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每一步都算好了。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走下去。”
“没有人能一直走下去。”影十二说。
“你们从幽州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刘同说，“丙七库出动了，皇帝在查我。我以为我能收干净。元载死了，钱烈死了，赵全死了，裴敦复也快死了。我以为——”
“你漏了一个人。”影十二说。
“谁？”
“槐。”
刘同愣了一下。
“范阳暗桩，你在幽州的线，就是他查出来的。他从幽州一路跟到长安，跟了你八年的尾巴。”
刘同闭上了眼睛。
“八年。”他说，“一条尾巴，跟了八年。”
影十二没有再接话。她把铁盒子盖上，夹在腋下。
“走。”
她推着刘同出了正房。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刘同踉跄了一下，踩在雪地上，靴子陷进去半尺深。
月洞门口，谢临和楚红袖到了。
谢临看到刘同被绑着双手、被影十二推着走出来，刀归了鞘。
“拿到了？”
“拿到了。”影十二拍了拍怀里的信。
楚红袖走到刘同面前，看了他一眼。
“兵部侍郎。”她说，“好大的官。”
刘同低着头，没有说话。
楚红袖从袖中摸出一粒药丸，塞进刘同嘴里。
“这是什么？”刘同的声音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