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坊，刘同宅。
影十二在子时动的。
下人的通铺在西厢，睡了五个女仆，洗衣妇、厨娘、两个丫鬟、一个看门的老婆子。影十二在她们都睡着之后，无声地起身，把被子卷成人形，塞在褥子下面。通铺上没有灯，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声音。
她从西厢的后窗翻出去，落在后院。
后院没有人。狗在游廊上，白天那条黑狗，趴在天井里，但它的耳朵竖着。影十二从后院绕到东侧，沿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雪和泥土的交界处，雪会响，泥土不会。
黑狗听到了什么。它抬起头，朝影十二的方向看了一眼。
影十二停下来，屏住呼吸。
黑狗的鼻子动了动，耳朵转了转，然后，趴下去了。它没有闻到生人的气味，影十二在洗衣房里用皂角洗了三遍手，又用刘同宅里的皂角抹了一遍衣服和鞋子。她身上全是刘同宅里的气味，对狗来说，她是“自己人”。
她穿过东侧的厢房，到了第二进院子的月洞门。
月洞门晚上没有护院，护院在前院和正门。月洞门只有一道木门，虚掩着，没有锁。
她推开门，进了第二进院子。
刘同的卧室在正房。窗户是暗的，刘同不在。他在兵部当值，今晚可能不回来。兵部侍郎有值夜的义务，每旬一次。今天是十月二十一，正好是刘同的值夜日。
影十二白天就查过了。
她从正房的侧面绕到后面。卧室的后窗比前窗小，窗纸是旧的，有几个地方破了洞。她用短刃的刀尖轻轻挑开窗闩，推开窗户，翻进去。
落地无声。
卧室很大，分成内外两间。外间是书房，书桌、书架、椅子、一盆炭火。里间是卧室——床、衣柜、几案、一面铜镜。
影十二先搜了外间。
书桌上有几本摊开的书、一份没写完的信、一盏油灯、一方砚台。她快速翻了翻书，都是兵书和地理志，没什么特别。信是写给兵部另一个郎中的，讨论的是职方司的交接事宜，内容正常。
书架上有几百本书，大部分是兵书、史书、地方志。她不可能全部翻一遍，时间不够。
她转向里间。
卧室里的东西不多。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衣柜里挂着几件官袍和常服，没有暗格。几案上放着几样东西，一把梳子、一面铜镜、一只茶碗、一个小木盒。
木盒。
影十二拿起木盒，翻过来看了看。木盒不大，巴掌大小，红木的，做工精细，上面刻着花纹。盒盖上有锁，一把小铜锁，很精致。
她没有试图开锁。她把木盒放回原处，继续搜其他地方。
床底下，空的。枕头底下，空的。被子里，空的。铜镜后面，空的。
她回到外间，重新看了一遍书架。
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不是看书名，是看书架本身。书架是固定在墙上的，但有一块隔板比其他的薄了一线，大约薄了四分之一寸。
她用短刃的刀尖轻轻撬了撬那块隔板。
隔板动了。
它后面有一个暗格，大约一尺见方，深半尺。暗格里放着一只铁盒子。
影十二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铁盒子上没有锁，但有一个卡扣。她拨开卡扣，打开盒子。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沓银票、几封书信、一块木牌。
她先看了书信。
第一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范阳线已收。元载已除。”
和幽州那封信的笔迹一模一样。
第二封，抬头写着“钱烈亲启”，落款是“刘”。内容很短：“丙七库已出动，方向范阳。速通知孙先生，收线避风。”
铁证。
第三封，抬头空白，落款空白。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印章，拓印版：“杀兵部职方司郎中，裴敦复，一级手令。”
和黑衣人招供的内容完全吻合。
影十二把三封信的内容全部记在脑子里，每个字、每个笔画、每个标点。然后她把信放回铁盒子，把铁盒子放回暗格，把隔板恢复原状。
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带锁的那个。她没有开，但她记住了它的位置和样子。
然后她从后窗翻出去，从来路返回。
经过天井的时候，黑狗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次它没有趴下去，它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影十二没有理它，翻过西厢的后窗，回到通铺上。
被子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卷成人形，塞在褥子下面。她把被子展开，重新盖好，闭上眼睛。
旁边的厨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了。
影十二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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