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围太大。”
“不大。”沈砚说，“那个人有气喘，有旧伤，年纪在五十岁以上。这种人在宫里不会是无名小卒。要么是有头脸的宦官，要么是资深的翰林学士。这两种人，出入兴庆宫都有迹可循，车马、随从、排场。你不需要盯所有人，只需要盯那些‘不像普通人’的人。”
影十二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赵全说，‘把线收了’。”
沈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把线收了，不是‘把线断了’。收和断不一样。断是杀人灭口，收是把人撤走，把痕迹擦干净，等风头过了再重新开张。”
“他们没打算放弃这条线。”影十二说。
“八年。”沈砚说，“一条跑了八年、每年至少一万五千贯的线，谁都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只是暂时收起来，等我们查完了、风头过了，再重新开。”
“那我们——”
“比他们快。”沈砚说，“在他们收完之前，把线头抓住。”
他从舆图前走回来，在影十二对面坐下。
“十二。”
“嗯。”
“今晚在值房的时候，你有没有暴露？”
“没有。”
“确定？”
影十二想了想。
“翻墙回来的时候，蹭掉了几片瓦。道政坊，一户姓张的人家，屋顶东南角。”
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谢临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在盯裴敦复的宅子，还没回来。楚红袖的灯已经灭了。七的灯也灭了。
“明天一早，我去道政坊。”沈砚说，“把那几片瓦补上。不能留痕迹。”
“我去就行了。”
“你不知道怎么补瓦。”
“你也不知道。”
“我在工部学过一个月的瓦作。”沈砚说，“比你强。”
影十二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没变，但她的眼睛，又闪了一下。这次比上次长一些，长到沈砚不得不注意到。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影十二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睡吧。明天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沈砚。”
“嗯。”
“那几片瓦，不用你去补。”
“为什么？”
“因为我在蹭掉瓦片之前，看过那户人家。姓张，是做绸缎生意的，家里有个儿子在左金吾卫当差。他家的屋顶去年刚翻修过，瓦片是新换的。我蹭掉的那几片，刚好在屋檐的角落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如果有人仔细看呢？”
“不会。”影十二说，“那几片瓦在东南角，下面是他们家堆放杂物的棚子。没有人会爬到那个位置去看瓦片，除非他们知道有人从那里翻过。”
“如果有人知道呢？”
影十二转过身来，看着他。
“如果有人知道我从那里翻过，那他们就不是在查瓦片，是在查我。补了也没用。”
沈砚沉默了。
“你说得对。”他说，“不补了。但明天，你再去兴庆宫的时候，换一条路线。”
“好。”
影十二推门出去。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舆图哗哗响了几下。
沈砚按住舆图，看着上面那个圈住兴庆宫的朱笔圆。
圆很大，里面装着一座宫殿、几百间房、几千个人。但真正的目标，那个在黑暗的值房里说“裴敦复不能留”的人，只有一个。
他吹灭了灯。
———
十月二十，凌晨。道政坊。
天还没亮，沈砚就到了道政坊。
他没有去补瓦，影十二说得对，补了反而欲盖弥彰。他来，是来看人的。
道政坊在兴庆宫东面，与兴庆宫只隔了一条街。坊里住的多数是商人和小官，绸缎商张家在坊东南角，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
沈砚在张家对面的巷子里蹲着，看着张家的后墙，和兴庆宫宫墙之间的那条窄巷。
影十二昨晚就是从这条窄巷翻上张家的屋顶，然后从张家的屋顶翻进兴庆宫的。如果有人在追踪她的路线，也会走这条窄巷。
天慢慢亮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倒夜香的老头、买菜回来的妇人、赶着上朝的官员。
沈砚注意到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布袍子，头上戴着毡帽，低着头，从巷子东头走进来。他走得很慢，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在找脚印。
雪昨天就停了，但巷子里的雪没有扫过，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