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二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舆图上画第五个圈。
“回来了？”他没有抬头。
影十二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次是热的，沈砚一直在续水。
“找到了赵全。”她说，“他在兴庆宫西北角的杂役房，一个人住。今晚他去了北墙根的一间值房，见了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没看到脸。没听到名字。但听到了一句话——”
她看着沈砚。
“裴敦复不能留。”
沈砚的笔停了一下。朱笔在舆图上洇出一个红点，慢慢晕开。
“灭口。”他说。
“像元载一样。”
“比元载更急。”沈砚放下笔，“元载是在我们查到他的时候被灭口的。裴敦复，他们要在我们查到之前动手。”
“赵全只是跑腿的。”影十二说，“下令的人是值房里的那个。”
“你能认出他的声音吗？”
“能。”影十二说，“他的声音很低，压着嗓子说话，但有几个字的尾音没有压住，‘丙七库’的‘库’字，‘不能留’的‘留’字。这两个字的尾音往上翘，是关中口音。年纪在五十岁以上。说话的时候有轻微的气喘，他可能有旧伤，或者肺不好。”
沈砚看着她。
“你从几个字里听出了这么多？”
“声音是情报。”影十二说，“你教我的。”
“我教你的？”
“有一次在长安，你跟踪一个人跟了三天，最后靠那个人咳嗽的声音认出了他。”
沈砚想了想。
“那个人是户部的一个书吏，叛逃到吐蕃之前被我们截住了。”
“对。你说‘一个人的声音比他的脸更难伪装’。”
沈砚嘴角动了一下。
“我说过的话，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说过的有用的话，我都记得。”
沈砚看了她一眼。灯下，她的脸被照得半明半暗，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寡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但她的眼睛，在说到“有用的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但沈砚看到了。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舆图。
“赵全背后的人，”他说，“在兴庆宫里。能在兴庆宫自由出入、能调动内侍、能让一个兵部郎中当替死鬼的人——”
他用朱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整个兴庆宫圈了进去。
“范围很大。”影十二说。
“但可以缩小。”沈砚说，“赵全去见那个人的值房，在北墙根。北墙根靠近翰林院和学士院，那里出入的人，除了内侍，就是翰林学士和中书省的值班官员。”
“官员？”影十二皱眉，“一个官员，在兴庆宫里见一个内侍，半夜，不点灯——”
“不正常。”沈砚说，“正常的官员不会在半夜不点灯见一个杂役房的内侍。这个人要么是赵全的直接上线，要么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
“宦官。”沈砚说，“如果他是宦官，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宦官能在宫里自由走动，能接触内侍，能拿到皇帝的日程和信息。而且，宦官有动机。”
“什么动机？”
“钱。”沈砚说，“契丹人给的不仅是钱，还有货。东珠、貂皮、人参，这些东西在长安能卖出天价。一个宦官，俸禄有限，但如果他能帮契丹人打通关节，他就能从中抽成。”
“一个宦官，能调动兵部的人？”
“他不需要调动兵部的人。”沈砚说，“他只需要利用裴敦复。裴敦复是职方司郎中，管军事情报。他有权限接触到布防图、兵力调动、边关情报。如果赵全能拿到裴敦复的签押和印章，或者干脆伪造，他就能以裴敦复的名义发号施令。钱烈和冯六看到的指令，盖的是裴敦复的印，签的是裴敦复的名。他们以为自己在替裴敦复做事，实际上，裴敦复什么都不知道。”
影十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猜测，很大胆。”
“所以需要证据。”沈砚说，“赵全去见的那个人，不管他是官员还是宦官，我们需要知道他的身份。”
“怎么查？”
沈砚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步。
“赵全每旬会出宫一次。”他说，“内侍省的人，每月有三天休沐。赵全的休沐日是每旬的初四、十四、二十四。明天是十月二十，离他的下一个休沐日还有四天。”
“等四天？”
“不等。”沈砚说，“明天你再去兴庆宫。这次不进宫，在宫外盯着。赵全虽然不出宫，但那个人，值房里的那个人，他可能出来。明天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