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在大明宫南面，夹在胜业坊和道政坊之间，占了大半个坊的面积。虽然不是正式的大朝之地，但皇帝一年里有大半时间待在这里，勤政务本楼、花萼相辉楼、沉香亭，都在这一片。
影十二在戌时到的。
她没有走正门。兴庆宫的宫墙比大明宫矮一些，但墙头的碎瓷片和暗哨一点不少。她从道政坊一侧的民房屋顶上翻过去，在一棵老槐树的枝干上挂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摸清了宫墙外巡逻的规律，每两炷香换一次岗，换岗时有大约二十息的空档。
她卡着空档翻过了宫墙。
落地的地方是兴庆宫东南角的一片竹林，冬天竹子还是绿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她蹲在竹林里，把身上的雪拍干净，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楚红袖下午从内侍省弄到的兴庆宫舆图。
赵全的住处画了一个红圈。内侍省杂役房，在兴庆宫西北角，靠近翰林院和学士院的背面。那是低级内侍住的地方，一排矮房，灰墙黑瓦，和宫里的其他建筑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影十二沿着宫墙根走，避开有灯光的殿宇。勤政务本楼那边还亮着灯，隐约有丝竹声传来，皇帝今晚大概在宴饮。花萼相辉楼倒是暗的，但楼下有侍卫走动，甲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杂役房附近。
矮房一共六间，舆图上标注赵全住第三间，从东边数。影十二绕到房子背面，贴着墙根蹲下来。第三间的窗户是黑的，里面没有灯，但窗纸是新的，最近换过。
她听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房间里有人，呼吸声很均匀，但不像是睡着了。睡着的呼吸声会更深、更慢，这个人的呼吸频率比睡眠快了一线。
在等人。
影十二没有进去。沈砚说了“找到赵全，别惊动他”。她只需要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剩下的回去再说。
她正要撤——
第三间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中等身量，偏瘦，穿着内侍的灰布袍子，头上没戴帽子，露出光溜溜的脑门和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四十来岁，眉眼耷拉着，看上去像个老实人。
赵全。
他出了门，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往北走，往翰林院的方向。
影十二跟上去。
赵全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显然对这条路非常熟悉。他穿过翰林院和学士院之间的一条窄巷，到了兴庆宫的北墙根下。北墙根有一排值房，是给值班的侍卫和内侍歇脚用的。赵全在最东边的一间值房前停下来，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
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看不清是谁开的门。赵全闪身进去，门关上了。
影十二翻上了值房的屋顶。屋顶是瓦片的，覆着雪，踩上去容易滑，她把重量分布在四肢上，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瓦面上，耳朵贴着瓦片往下听。
值房里有两个人的声音，赵全，和另一个人。另一个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沙哑，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能听出是个男人，年纪不小了。
赵全的声音倒是能听清一些——
“……冯六不见了。”
另一个人的声音，更低，更含糊。影十二只听到了几个字——
“……丙七库……皇帝的人……”
“……把线收了……”
“……裴敦复不能留……”
最后这句话，影十二听得清清楚楚。
裴敦复不能留。
她贴在瓦面上，一动不动。呼吸压到最浅，心跳控制到最慢。她需要听到更多，那个人的身份、声音的特征、任何能用来识别他的信息。
但值房里安静了下来。
然后门开了。赵全先出来，低着头，快步往杂役房的方向走了。他在雪地里走出一串脚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影十二等了五息。
值房里的人还没有出来。她趴在屋顶上，等着，也许那个人会露出什么破绽，也许他会点灯，也许他会摘下帽子，也许他会——
值房的门从里面关上了。
没有点灯。没有人出来。
影十二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值房里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不是因为没有呼吸，是因为隔着一层瓦片和一层天花板，距离太远了。
她撤了。
从来路翻出兴庆宫，翻过宫墙的时候，换岗的空档比来时少了五息，她几乎是被暗哨的脚步声追着翻过去的。落地的时候，她的后背撞在道政坊一户人家的屋檐上，蹭掉了几片瓦。她稳住身形，在屋顶上蹲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追兵，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
十月初九，子时。崇仁坊，丙七库。
沈砚没有睡。
他在正堂里点了一盏灯，面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