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二在亥时到的。她没有走正门，也没有翻墙，军械库的围墙上插满了碎瓷片，翻墙会留下痕迹。她走的是水道。
军械库东南角有一条排水沟，三尺宽，五尺深，从库区内部通到外面的水渠。排水沟的出口用铁栅栏封着，栅栏的铁条有大拇指粗，间隔不到四寸，正常人钻不进去。
影十二不是正常人。
她在排水沟出口处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铁栅栏。铁条生了锈，有两根在底部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一半粗细。她从袖中摸出一柄小钢锯，不是木工用的那种，是她自己改的，刃口薄如蝉翼，锯铁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她锯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两根铁条断了，她轻轻取下来，放在旁边的草丛里，走的时候要装回去，不能让人发现。
排水沟里全是淤泥和污水，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影十二把短袄脱了，只穿里面的黑色紧身衣，把短袄和包袱绑在头顶，整个人钻进排水沟，贴着沟底往前爬。
淤泥没过她的手腕和膝盖，冷得像冰。有几只老鼠从她手边蹿过去，吱吱叫着消失在黑暗中。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加快速度，她的节奏始终如一，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关。
排水沟在库区里面的一处蓄水池处结束。蓄水池上方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只石狮子，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影十二没有试图搬动石狮子，而是从排水沟里探出头，用手在蓄水池的内壁上摸了一圈。
找到了。
蓄水池内壁上有一处砖缝比其他的宽了一线，大约半寸。这是她三年前在长安听一个工部的老匠人说的，军械库的排水系统都是同一个图纸建的，蓄水池内壁会留一个检修口，用活砖封着，方便疏通淤塞。
她把那几块活砖抽出来，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洞。洞口通向蓄水池旁边的一间空屋子，军械库里堆放杂物的库房。
影十二从洞里钻进去，无声地落在杂物库房的地面上。
她浑身是泥，头发上滴着脏水，但她的手是干净的。她一直把手举在头顶，没有沾到淤泥。一个暗杀者的手，永远不能脏。
她在杂物库房里站了一会儿，让耳朵适应库区里的声音。
北面，有人在说话，两个守卫，在聊天。
东面，有脚步声，一个人在巡逻，步伐很慢，大约每三十息经过一次。
西面，安静。
南面，就是她来的方向。
她拧干头发上的水，把紧身衣上的淤泥大致清理了一下，然后推开了杂物库房的门。
门外是一条走廊，通向军械库的主库区。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拐角处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圆。
影十二贴着墙走。她的脚步比猫还轻，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上，砖缝不会发出声响，砖面会。
走廊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左边通向库房区，右边通向办公区，账房、签押房、值房都在那边。
她往右转。
账房在办公区的第二间，门没锁，军械库里面，账房的门从来不锁，因为账本太重，搬不走，而且谁敢来军械库偷东西？
影十二推门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账房里有一张长桌，桌上堆着十几本账册，还有算盘、笔墨、砚台。墙角有两个大柜子，柜子里塞满了更旧的账册。靠窗的位置有一张窄桌，上面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只茶杯。值夜的账房先生刚离开不久，茶杯还是温的。
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足够她看清账册上的字。
她开始翻。
账册的格式是统一的。日期、军械名称、数量、来源、去向、经手人、批准人。她翻得很快，但不急，每一页都看，每一个数字都在脑子里过一遍。
翻到八月份的账册时，她停了。
八月十五，横刀两百把，长矛一百杆，弓五十张，箭两千支。去向栏写着
“调往幽州军械分库，备冬防之用”。经手人：李怀秀。批准人：元载。
两百把横刀、一百杆长矛。正好是李怀秀卖给契丹人的数目。但去向写的是“幽州军械分库”，不是李怀秀的私港。
影十二把这一页记在脑子里，继续往下翻。
八月份的账册里，还有两笔类似的调拨。
八月二十，铠甲五十副，调往幽州分库，经手人李怀秀，批准人元载。八月二十八，弩机二十架，调往幽州分库，经手人李怀秀，批准人元载。
三笔加起来，就是三百套军械。
她合上八月份的账册，翻到九月份的。
九月份的账册里，没有李怀秀的名字。但有一笔，九月十五，横刀一百把，长矛五十杆，“损耗报废”。经手人是一个叫“王茂”的人，批准人元载。
损耗报废。
一百把横刀、五十杆长矛，就这么在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