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十二从房顶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备好了三匹马。不是军马，是从南市马行里买来的普通走骡和两匹耐力好的川马，鞍具半旧，鬃毛也没怎么打理，看上去就像一支不起眼的小商队。
她没走门，直接从北厢房的檐头翻下来，落地无声，踩在青砖上连霜花都没碎。
谢临正在给最后一匹马紧肚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干活。
楚红袖从西厢出来的时候换了个人。
昨夜那个水碧襦裙的冷艳女子不见了，站在院子里的是一个面色微黄、颧骨略高、眼角有细纹的中年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袄裙，头上包着块青布帕子，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袱。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活脱脱是长安东市里卖针头线脑的跑货妇人。
“这脸能用几天？”谢临问。
“看天气。”楚红袖摸了摸自己的颧骨，易容面皮的边缘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天冷能撑七八日，要是出汗多，四五日就得换。”
“幽州冷。”谢临说。
“所以我带了五张。”
沈砚从正堂出来，换了身灰褐色的圆领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里头半旧的衬里，腰间挂了只算盘和一个布钱袋。他看了看楚红袖的扮相，点了点头，又看向屋顶方向。
“十二呢？”
“我在这儿。”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沈砚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她的气息是从北墙根过来的，贴着墙走的暗线。
影十二今天穿了件灰鼠皮的短袄，下面是束腿裤和薄底快靴，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着，背上的包袱扁扁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她的脸没做易容，但她在人前的样子和本来的面目从来就不是一回事，她可以让自己在人群中完全隐形，靠的不是脸，是气。
一种让人看了就忘的气场。
“身份。”沈砚把四张路引分别递过去。
谢临接过来看了一眼：“太原府来的茶叶皮货商，陈记，去幽州收皮子。”
谢临眉头都没皱一下。楚红袖把路引收进包袱里，脸上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个精明干练的商妇，眼角微微眯起来，嘴角带着点讨价还价时才有的刻薄相。
“沈兄呢？”谢临问。
“我是你们的账房先生，姓沈，单名一个‘平’字。”沈砚晃了晃腰间的算盘，“落第秀才，在商队里混口饭吃。”
“十二呢？”楚红袖看向影十二。
“她是我妹子。”沈砚说，“哑的。”
影十二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短到谢临和楚红袖都没注意到。但沈砚注意到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微光，像是夜色里被月光照了一下的刀刃，冷，但锋利得好看。
他移开目光。
“走。”
四匹马从崇仁坊的侧巷出去，汇入了长安城晨鼓初响的人流中。
长安城刚醒。
东市的商贩们正在卸门板，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卖胡饼的突厥少年扯着嗓子吆喝。一支支商队在东西两市集结，驼铃和马铃混在一起，吵吵嚷嚷地往城外走。
他们这支“陈记皮货”的四个人三匹马，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沈砚走在最前面牵马，谢临和楚红袖并辔走在中间，影十二落在最后，低着头，像是不爱说话的小姑子。
出春明门的时候，守城的士兵翻了翻他们的路引，看了一眼货物，两捆从南市买的便宜皮货，做样子的，就摆摆手让他们过了。
出了城门，秋风一下子硬了起来。
官道两边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刮得哗哗响，偶尔有几片落在道上，被马蹄踩进泥里。
“到幽州要几天？”谢临问。
“正常走，十二日。”沈砚说，“我们快些，九日。”
“怎么快？”楚红袖把头上的帕子紧了紧，“我们可是正经商队。”
“所以白天正常走，晚上多赶一个时辰。”沈砚回头看了她一眼，“路引上写的货期是下月十五，我们得在之前到，还要留出做事的时间。”
“密旨上没说时限。”谢临说。
“密旨上没说的事多了。”沈砚的声音平淡，“皇帝没说时限，但李怀秀的下一批军械是下月初十交货——这是范阳暗桩传回来的消息，今早我出门前收到的。”
三人都看向他。
沈砚从袖中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面用暗语写了几个字，他看了一眼，折回去，递给谢临。
“今早收到的？”楚红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们还没出长安，范阳的暗桩就已经在动了？”
“这说明皇帝不是临时起意。”沈砚说，“他盯这条线至少三个月了，只是现在才决定让我们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