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桂花正浓。
崇仁坊东南角有条不起眼的窄巷，巷尾一棵老槐树下，有个三进的院子，门口没挂匾额，只两盏白纱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这地方在兵部舆图上的标注是“丙七库”，在左金吾卫的巡夜簿上写的是“闲置官房”，但真正知道底细的人都死了——或者，从来就没存在过。
院里桂花开了满树，甜香腻人。
楚红袖靠在廊下栏杆上，一身水碧色襦裙，发髻半挽，指尖捏着一枚桂花糕，咬了一口，皱眉。
“谢临，你下次再买东市张记的糕，我就把这东西塞你嘴里。”
谢临蹲在院子中央，正拿一块鹿皮擦他的刀。刀名“碎岳”，刃宽脊厚，映着头顶月色，寒光一棱一棱地跳。他头也没抬。
“你自己说要吃甜的。”
“我说的是李记，李记。”楚红袖把剩下的半块糕精准地扔进廊下垃圾桶，“张记的糕能砸死狗。”
“你扔的准头倒是好。”谢临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把刀归鞘，搁在膝上，抬头看她。
月光底下，楚红袖一张冷艳的脸被桂花的影子切得碎碎的。她回了他一个眼神，没什么温度，但也没真的生气。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各自挪开。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正堂的门从里面推开，沈砚端着一盏茶走出来，玄色圆领袍衫，腰间什么都没挂，干净得像一个普通的文士。他走到廊下，没坐，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月亮。
“十二呢？”谢临问。
“房顶。”
沈砚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她在厨房”。三人同时抬头——北厢房顶上，一个纤瘦的黑影盘腿坐在屋脊上，背靠着一只蹲脊兽，手里好像拿了什么东西在摆弄。
影十二从来不走门。
她可以消失在任何地方，也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这个院子对她来说，大概也就房顶算是有私密性。
“长安的月亮就是比别处大些。”沈砚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谢临擦刀的手顿了顿。他跟沈砚这么久了，知道这个人从来不说废话。果然，沈砚下一句接上了——
“所以有些人，舍不得走。”
楚红袖从栏杆上直起身来，皱了皱眉：“有新活儿？”
“不知道。”沈砚抿了一口茶，“只是觉得，这桂花香里掺了点别的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但其余两个人都安静了。
房顶上，影十二的手指也停了。
四个人同时在听。
坊间更鼓正常，狗没叫，夜枭在远处槐林里咕咕哝哝。崇仁坊的夜晚向来安分，隔壁住着个太常寺的协律郎，每晚这时候会吹一会儿筚篥，今夜没吹。
楚红袖先动了。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看似随意地往院门外一弹。
铜钱落地，无声。
不对。不是无声。是落在了一个软的东西上。
院门从外面被推开。
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不起眼的灰布袍子，面目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绝对找不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铜钱，弯腰捡起来，放在门槛上，然后迈步进来。
灰袍人走到院子中央，从怀里取出一卷黄帛，双手举过头顶。
没有任何开场白，没有宣旨的仪式感。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沈砚放下茶杯，走下台阶，接过黄帛。他没有跪，他们四个都没有跪。这世上知道他们存在的人本来就少，皇帝也不需要他们跪，跪太浪费时间。
黄帛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玄宗亲笔，笔迹不算工整，甚至有点急：
“范阳有变。节度副使张守珪麾下别将李怀秀，通敌契丹，私贩军械。其上线在幽州，化名‘孙先生’，契丹细作首领，藏于市井。取二人首级，取其通敌密信。此事不可经兵部、不可经幽州衙署。密旨一封，可调幽州暗桩。”
下面盖着“开元天子”的小玺，不是正式的御玺，是皇帝私人用印——甚至不需要经过中书门下。
沈砚看完，把黄帛递给了已经无声无息落在他身后的影十二。
影十二接过来，扫了一遍，递给了谢临。谢临看完，递给楚红袖。楚红袖看完，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范阳。”谢临把刀从膝上拿起来，别回腰间，“张守珪是名将，他麾下出这种事？”
“名将麾下也长蛀虫。”沈砚把黄帛收回袖中，“关键是，皇帝不想让张守珪知道。密旨单独调幽影卫，不走兵部——说明这个人不仅通敌，还可能牵扯到幽州官场的某些人，张守珪未必干净，但皇帝暂时不想动他。”
“所以我们是去拔刺。”楚红袖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顺便看看这根刺连着多深的肉。”
沈砚点头。
“什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