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出偏殿，穿过夹道，经过值房。磨刀的人还在磨，刀已经磨得很亮了，他还在磨，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砚走出左银台门，走到皇城的甬道上。十二站在甬道的尽头，背靠着宫墙，手里捏着那枚铜钱，拇指和食指转着。看见沈砚出来，她把铜钱收进袖中，走过来。

    “怎么样？”她问。

    “陛下要见阿苗。”

    十二的脚步顿了一下。“阿苗知道吗？”

    “不知道。”

    “要告诉她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等回去再说。”

    两人走出皇城，走上朱雀大街。太阳已经偏西了，长安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卖脂粉的妇人在收摊，胡商的骆驼队已经走远了，驼铃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若有若无的，像是记忆里的声音。

    沈砚走在朱雀大街上，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十二走在他身边，没有退后半步。

    “沈砚，”十二说，“阿苗进宫之后，这个案子就算结了吧？”

    “算结了。”

    “那下一件事呢？”

    “什么下一件事？”

    “安禄山。”

    沈砚沉默了很久。朱雀大街的尽头，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晚霞照在皇城的宫墙上，把朱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是城墙在流血。

    “安禄山的事，”沈砚说，“不是我们能查的。那是陛下的事。”

    “陛下会查吗？”

    沈砚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想说。陛下会不会查安禄山，不取决于证据，不取决于真相，取决于朝堂上的博弈。李林甫当了这么多年宰相，门生故吏遍天下，安禄山手里有兵。动安禄山，就是动李林甫；动李林甫，就是动半个朝堂。

    陛下今天看了太子的信，看了铜板，看了卷宗，看了韩平的笔记。但陛下看完之后，只说了一句“带阿苗进宫”。

    他没有说李林甫，没有说安禄山，没有说要翻太子案。

    他说的是阿苗。

    一个失去了阿爷的、不知道自己是太子的女儿的小姑娘。

    沈砚把这句话咽下去，没有说出口。

    两人走到常乐坊的巷口，歪脖子槐树下，那个穿灰色短褐的男人不在了。地上留着他画的图案，一个圆，中间一个叉。叉的旁边多了一个字，是用树枝新写的：

    “等”。

    沈砚看着那个字，看了片刻，走进巷子。

    他推开门。

    谢临坐在椅子上，刀横放在膝盖上。楚红袖坐在炕沿上，阿苗靠在她怀里，已经睡着了。小姑娘的手里攥着那枚海棠花玉佩，攥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楚红袖抬起头，看着沈砚。

    “怎么样？”她问。

    沈砚在桌前坐下来，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放在桌上。铜板、陶罐、卷宗、册子。四样东西，在桌上排成一排。

    “陛下要见阿苗。”

    楚红袖的手指在阿苗的背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吗？”

    “不知道。”

    “要告诉她吗？”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等她醒了再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长安城的夕阳从窗口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铜板上，照在陶罐上，照在卷宗和册子上。铜锈在夕阳下变成了金红色，陶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跪着的人。

    阿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楚红袖低头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十二站在窗前，从门板的缝隙往外看。巷子里没有人，远处的街上传来收摊的吆喝声，和骆驼铃声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砚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一道被绳子磨出来的红痕——是今天凌晨下井的时候留下的。

    十二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窗外。

    长安城的夜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