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点了一盏油灯，是楚红袖从灶台上翻出来的，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在夜风里晃得厉害。光在每个人脸上画出一层又一层的影子，深一道浅一道的，像用旧了的拓片。
阿苗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楚红袖的石榴红裙子。裙子在油灯下变成了暗红色，像秋天还没落完的枫叶。她盯着那片红色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了里面那件打了补丁的小褂。
“饿了没？”楚红袖问她。
阿苗摇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攥着那枚海棠花玉佩，攥了一下午，掌心里印出了玉佩的纹路。她把手松开，玉佩落在被子上，白玉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温吞的光。
“这是你阿爷留给你的？”楚红袖坐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低。
阿苗点头。“阿爷说，是给我玉佩的人让他保管的。他说那个人死了很久了。”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阿苗摇头。她把玉佩拿起来，用拇指摩挲着背面的“阿苗”两个字，摩了很多遍，像是在数那两个字有多少笔划。
沈砚从桌前转过身来，面对着阿苗。他没有坐过去，保持着几步的距离。炕上的小姑娘太小了，小到他怕自己坐近了会让她害怕。
“阿苗，”他说，“你阿爷有没有跟你说过，等你长大了，要去找谁？”
阿苗想了想。“阿爷说，不用找。他说，如果我命好，会有人来找我。如果命不好，就一辈子在宣阳坊卖花，平平安安的也很好。”
她说“平平安安的”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一点点抖。不是害怕，是忍了很久的东西快要忍不住了。
楚红袖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阿苗，你阿爷把你藏在地窖里，他自己没有躲进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苗的嘴唇抿紧了。
“因为他要引开那些人，”楚红袖说，“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但他要让你活着。”
阿苗低着头，眼泪掉下来，落在被子上，把灰扑扑的粗布洇出了一小块深色。她没有哭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一滴接一滴的，像是那枚玉佩上刻的字在融化。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谢临把刀从膝盖上拿下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四样东西上。十二站在窗前，面朝窗外，但她没有在看巷子——她的眼睛是空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沈砚坐在桌前，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叩，安静地搁着。
过了很久，阿苗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是湿的，擦不干净，楚红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帕子上绣着一朵海棠花，和阿苗手里那枚玉佩上的花一模一样。
阿苗看了一眼帕子上的花，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玉佩，然后抬头看楚红袖。
“姨，”她说，“我阿爷到底是谁？”
楚红袖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沉默了几息，站起来，走到炕前，蹲下来，和阿苗平视。
“你阿爷叫周顺，”他说，“他不是你的亲阿爷。他是你父亲身边的人。你父亲在十二年前去世了，去世之前，让人把你送到了周顺手里，让他把你养大。”
阿苗看着他，眼睛很大，黑眼珠里映着油灯的火苗。
“我父亲是谁？”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罐，把罐口的蜡层撬开，取出里面的绢帛，展开，放在阿苗面前。
“这封信是你父亲写的。你阿爷——周顺——替你保管了十二年。你阿爷不识字，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
绢帛上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阿苗大概认不全。但她看着那些字，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念出了声，但没有声音。
沈砚没有催她。他蹲在炕前，膝盖抵着地面，等着。
阿苗把绢帛看完了。她把绢帛叠起来，叠得歪歪扭扭的，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我父亲是太子。”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说自己的身世。那是一种被太多事情砸过之后才会有的平——像一面被锤了很多下的铜镜，表面还是平的，但背面已经全是坑。
“你知道太子是什么？”沈砚问。
“知道。”阿苗说，“阿爷讲过。他说太子是皇帝的儿子，住在很大的房子里，有很多人伺候。但后来太子犯了错，被皇帝罚了，就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玉佩。
“阿爷说，犯错的不一定是坏人。有时候是命不好。”
沈砚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扎着两个丫髻，用红绳绑的，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粉红色。左边那个丫髻扎得比右边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