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看见沈砚，微微欠身。“陛下在正殿等郎君。”
沈砚跟着内侍走进正殿。
唐玄宗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封拆开的信。他的手指按在信纸上，按了很久，指节发白。殿内的光线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御案上，照在信纸上，照在皇帝的手指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平静，是一种被抽空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像一口井，水被抽干了，只剩井壁上湿漉漉的苔藓，和井底那层薄薄的淤泥。
沈砚站在御案前，行礼。
皇帝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落在那些写了十二年的字迹上。
“沈砚，”他说，“这封信，朕看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太子在信里说，他没有谋反。他说，李林甫构陷他，是因为他要查边将的事。他说，他查到了一些东西，但来不及查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他查到了什么？”
沈砚从怀里掏出铜板、陶罐、卷宗、册子，一样一样地放在御案上。四样东西，在御案上排成一排，和皇帝的笔架、镇纸、砚台摆在一起。铜板上的铜锈蹭在御案上，留下了一道绿色的痕迹。
“陛下，”沈砚说，
“这是太子留在务本坊井底的铜板，上面刻着李林甫构陷东宫的十二桩罪证。这是太子府的侍读周顺藏在宣阳坊的陶罐，里面有太子写给他女儿的一封信。这是甲库的边将推荐录，记录了李林甫从开元十五年到开元十八年推荐的每一个边将的名字。这是韩平的调查笔记，他用了十二年时间，查清了李林甫和边将勾结的来龙去脉。”
他顿了一下。
“这些事，都指向同一个人。”
皇帝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铜板，手指在铜锈上摸了一下，看着上面刻的字。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不快不慢，像是在读一封很长的信。
读完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把铜板放下。
“安禄山。”他说。
这个名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和从任何人口里说出来都不一样。沈砚听出了这三个字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回头一看，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但已经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陛下，”沈砚说，“安禄山的事，韩平的笔记里有详细的记录。他从开元十五年第一次被李林甫推荐，到今年，一共升了七级。这个速度，在大唐的边将中，没有第二个人。”
“朕知道。”皇帝的声音还是很低，“朕以为他是个粗人，没有心眼，打仗还行。朕以为李林甫推荐他，是为了边防。”
他停了一下。
“朕以为了很多事。都是错的。”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帘在风里微微飘动，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御案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带。光带在皇帝的手指上移动，从指根移到指尖，又从指尖移回指根。
“沈砚，”皇帝说，“阿苗在哪里？”
沈砚沉默了一瞬。“在臣的落脚点。由臣的队友照看。”
“带她进宫。”
沈砚没有动。
“陛下，”他说，“阿苗她不知道自己是太子的女儿。她以为自己是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阿爷是卖糖葫芦的老头。今天早上，她的阿爷死了。她现在只知道一件事，她没有家了。”
皇帝看着沈砚，看了很久。
“你觉得朕会怎么对她？”
沈砚没有回答。
“朕赐死了她的父亲，”皇帝说，“朕不知道她的存在。如果朕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他低下头，看着御案上的铜板、陶罐、卷宗、册子。四样东西，四段历史，四个被埋了十二年的人。
“带她进宫，”皇帝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朕不会伤害她。她是太子的女儿，就是朕的孙女。”
沈砚低头行礼。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偏殿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偏殿的窗台上，那枝芍药还在。插在细颈青瓷瓶里，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曲起来，变成了深粉色。但花茎上系着的那根明黄色丝带还在，在风里轻轻飘着。
沈砚看了那枝芍药一眼。
他想起今天凌晨，阿苗在务本坊的旧宅里，从篮子里摸出那枚铜牌，递给他。她说：“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
那个“有人”，是韩平。
韩平让阿苗去务本坊送铜牌，不是因为阿苗是卖花的小姑娘，不会引人注意。是因为韩平知道阿苗是谁，太子的女儿。他让太子的女儿，把太子的信物，送到查太子案的人手里。
这是韩平做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