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巴掌大，用粗纸订的，封面没有字。他把册子递给沈砚。
沈砚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字迹很工整，是韩平的笔迹，他在幽影卫的档案上见过韩平的签名。第一页写的是开元十五年的事，关于顾七娘。第二页写的是开元十八年的事，关于太子和元十七。第三页开始，全是关于边将的。
他翻到中间的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何承，元.三八。开元十五年受命查张审素案，查得李林甫边将推荐有弊，上报后未得回应。开元十八年，被杀于永崇坊家中。凶手：韩平。毒药：鹤顶红。动机：灭口。”
沈砚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何平站在对面，看着沈砚的表情。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在微微跳动。
“韩平写了自己的罪证，”沈砚说，“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知道，”何平说，“但他没有改。他查了十二年，查到了自己做过的事，也查到了别人做过的事。他把这些都写在了这本册子里。”
“你看了你父亲的事，还决定来找我。为什么？”
何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韩平在册子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做了一辈子错事。最后这几年，我只做对了一件事，把真相记下来。谁拿到这本册子，谁就是真相的守门人。你可以恨我，但不要把真相一起埋了。’”
沈砚把册子合上，和卷宗一起放进怀里。怀里现在有四样东西：铜板、陶罐、卷宗、册子。四样东西，四段历史，四个被埋了十二年的人。
“何平，”沈砚说，“你手上的伤，是谁处理的？”
何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我自己。我学过一点。”
“能活动吗？”
“不能。筋断了，十二的手法，我知道。这只手以后握不了刀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何平抬起头，看着朱雀大街的方向。街上的人流还在涌动，驼铃声还是那样叮叮当当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新添的伤疤上。
“我不知道，”他说，“我替韩平做了很多年的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我现在分不清了。”
他顿了顿。
“但我分得清一件事，我父亲的名字，不应该被忘记。”
沈砚看了他很久。
“去找谢临，”他说，“在巷子里面第三户。告诉他，是我让你去的。”
何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
“嗯。”
“韩平死之前，最后说了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安山’。他在说安禄山。”
何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他转身走了，灰色短褐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扇窄门后面。
沈砚站在巷口，看着何平的背影消失。十二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十二，”沈砚忽然说，“你刚才在务本坊，为什么没有杀何平？”
十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和他父亲的事，和我和我娘的事，是一样的。”
“你觉得他和你是一类人。”
“不是一类人，”十二说，“是同一种命。”
沈砚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韩平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韩平写的那句话。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做了一辈子错事。最后这几年，我只做对了一件事，把真相记下来。谁拿到这本册子，谁就是真相的守门人。你可以恨我，但不要把真相一起埋了。”
沈砚把册子合上，放回怀里。
“走吧，”他说，“进宫。”
两人走出常乐坊，往皇城的方向走。朱雀大街上的人流还是那样拥挤，沈砚走在前面，十二走在左后方半步。两人的距离始终不变，不近不远，刚好是抬手能碰到对方的距离。
走到皇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卫士拦住了他们。沈砚从袖中摸出那枚海棠花玉牌，卫士看了一眼，让开了。两人穿过甬道，走过左银台门，经过幽影卫的值房。值房里坐着一个人，在磨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点了下头，继续磨。
沈砚穿过夹道，推开那扇虚掩的小门，走进皇帝寝宫的偏殿。
偏殿里有人。
不是皇帝。是一个内侍，站在偏殿中央，手里捧着一只铜盘。铜盘上放着一封信，就是沈砚昨晚送进宫的那封，太子的信。火漆已经被拆开了，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