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阿苗——”
“阿苗是漏网之鱼。那些人以为阿苗也死在了屋子里，但他们没有找到地窖。阿苗的命，是周顺用命换的。”
他把陶罐用布包好，放进怀里。和铜板放在一起，两块硬物贴着胸口，硌得有些疼。
“走吧。”他说。
两人走出屋子。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沈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苗家的门。门还开着，门槛上的血迹在阳光下变成了深褐色，像一条干涸的河。门楣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红得刺眼。
“沈砚，”十二说，“阿苗怎么办？”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先带回去。等案子结了，再看陛下怎么安排。”
“她是太子的女儿。”
“是。”
“太子是被陛下赐死的。”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陛下赐死太子的时候，不知道阿苗的存在。如果陛下知道太子有一个女儿——”
他没有说下去。
十二没有追问。她知道沈砚的习惯，有些话，他说一半留一半，不是因为不确定，是因为另一半不该说出口。
两人走出宣阳坊，走上朱雀大街。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长安城热了起来。街上的人更多了，摩肩接踵的，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烤肉、香料、马粪、脂粉。一个胡商牵着一队骆驼从街上过，驼铃声叮叮当当地响，几个小孩子跟在后面跑。
沈砚走在人群里，步伐稳，目光平。十二走在他左后方半步，步幅小，步频快，像一只跟在主人脚边的猫。两人的距离始终不变，不近不远，刚好是抬手能碰到对方的距离。
走到常乐坊巷口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下来。
巷口的歪脖子槐树下，蹲着一个人。
灰色短褐，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何平。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缠着一条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从额头到颧骨，斜斜的一道，伤口不深，但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沈砚，”他说，“我想好了。”
沈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平把树枝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本卷宗。绿色封皮，边角磨损，封面上写着几个字：“开元十五年，边将推荐录。”
“这是我从甲库拿走的卷宗，”何平说，“我没有送进宫。我送到宫里的那本，是假的。”
沈砚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何平把卷宗递过来。沈砚没有接。
“你从甲库偷了卷宗，又做了一本假的送进宫。你拿着真的，来找我。你想要什么？”
何平的手悬在半空中，卷宗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褐色。
“我想要，我父亲的名字，回到幽影卫的名册上。”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清，“他被李林甫害了，被韩平杀了，被幽影卫忘了。他叫何承，元.三八。开元十五年入卫，开元十八年失踪。他不是失踪，他是被杀的。他的编号后来给了别人，他的名字从名册上被划掉了。没有人记得他。”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左眼角那道疤在阳光下很清楚，像一条被冻住的虫子。
“你能做到吗？”
沈砚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保证，”他说，“但我可以把它送到能决定这件事的人面前。”
他把卷宗接过来。封皮上的“边将推荐录”五个字是馆阁体，写得很规矩。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发脆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第一页上写着开元十五年，李林甫推荐的第一个边将的名字。
安禄山。
沈砚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你看了里面的内容？”他问何平。
“看了。”何平说，“这本记录里写了李林甫从开元十五年到开元十八年推荐的每一个边将的名字、推荐的理由、以及这些人后来去了哪里。安禄山的名字出现了四次——开元十五年一次，开元十六年两次，开元十七年一次。每一次推荐，李林甫都用了不同的理由，但结果都一样：安禄山升一级。”
“还有什么？”
“还有，安禄山和李林甫的关系，不只是‘阿父’。”何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安禄山每年给李林甫送的钱，折合绢帛不下五千匹。五千匹绢帛，够养五百个兵一年。”
沈砚的手指在卷宗的封皮上叩了一下。
“你从哪里查到的？”
“韩平的笔记。”何平说，“韩平查了十二年，把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