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阳坊离常乐坊不远，走过两条街就到了。坊门开着，守坊的老卒坐在门槛上打盹，和务本坊那个一样，只是酒壶换成了茶壶。
阿苗家在坊的西北角，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槐树下的人已经散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阿苗家的门还开着，门槛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种暗褐色的污渍，在阳光下像一块褪了色的补丁。
沈砚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槛上的血迹。血迹的分布和他早上看到的一样，从门槛延伸到门内，在门内三步的地方汇成了一小滩。阿苗的阿爷就是从那里被拖到门槛上的。
他跨过门槛，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后面是一个小院子。堂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供桌。供桌上供着一块牌位，牌位前有一盏油灯，灯已经灭了，灯油从灯盏里溢出来，淌了一桌子。
沈砚看了一眼牌位上的字。
“先妣周门孟氏之位”。
阿苗的阿爷姓周。阿苗的奶奶姓孟。这不是太子的牌位，这是普通人家供奉的祖先牌位。但供桌上的油灯是铜的，造型古朴，不是民间常用的样式——是宫里的东西。
沈砚把铜灯拿起来，翻过来看底部。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开元十五年，尚功局制。”
尚功局是宫里负责制作器物的部门。开元十五年，尚功局制了一批铜灯，分发到东宫各属官的宅邸。太子的东宫属官，每人都得了一盏。
这盏灯，是太子赏赐的。
沈砚把铜灯放回原处，走进卧房。卧房更小，一张土炕，一个衣柜，一扇窗户。窗户关着，窗闩是从里面插上的。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娃娃，是用碎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手艺。
阿苗的娃娃。
沈砚没有动它。他蹲下来看炕下面的地面。夯土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比周围的地面低了大约一寸，像是有什么重物长期压在这里形成的。
他伸手摸了摸凹坑的边缘——很光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用手磨出来的。有人在炕下面藏了东西，经常伸手进去拿，时间长了，地面就被磨出了这个凹坑。
沈砚把手探进炕下面，摸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冷的，表面粗糙。他把它拉出来。
是一个陶罐。
不大，能捧在两只手里。罐口用蜡封死了，蜡层很厚，表面落了一层灰。他把陶罐翻过来看底部——没有字，没有任何标记。
十二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手里的陶罐。
“打开？”她问。
沈砚点头。他用短刀的刀尖沿着罐口的边缘撬了一圈，蜡层碎裂开来，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罐口露出来了，里面塞着一团旧布。他用刀尖把旧布挑出来，罐子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卷绢帛。
绢帛很薄，折叠得整整齐齐，塞在罐子里刚好占满了全部空间。他把绢帛取出来，展开。
绢帛上写满了字。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用的是极细的毛笔。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读书人写的，更像是一个识字不多的人，一笔一划地、很慢地写出来的。
沈砚从头开始看。
“我叫周顺。开元十八年之前在太子府当差，太子府散了之后，我回了家。太子死的那天晚上，有一个人来找我。他抱了一个孩子来，说是太子的女儿，让我养大她。他说，如果有人来找这个孩子，就把这个罐子给他们。”
“罐子里有太子留下的一封信。信是写给他女儿的。但我答应过，一定会把这个罐子交给该交的人。”
“我养了阿苗十二年，她不知道自己是太子的女儿。”
“我不敢告诉她。我怕她知道了，会被人害。她阿爷，就是那个把孩子抱来给我的人说，等阿苗长大了，自然会有人来找她。如果没有人来找她，就让她一辈子当个卖花的小姑娘，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好。”
“今天有人来找阿苗了。不是来接她的，是来杀她的。我把阿苗藏在地窖里，那些人没有找到她。但我受了伤，活不了多久了。我把这个罐子藏在炕下面，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看到这些话，请你们照顾好阿苗。她是太子的女儿，但她更是一个好孩子。她不该死。”
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前面的更歪，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太子殿下，老奴来了。”
沈砚把绢帛看完，折好，放回陶罐里。他把陶罐放在桌上，站在桌前，站了很久。
十二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着。
“周顺不是阿苗的阿爷，”沈砚说，“他是太子府的侍读。太子死了之后，有人把阿苗送到他手里，让他养大。他养了阿苗十二年，每隔三个月回一次务本坊，不是去等人，是去给太子的牌位上一炷香。”
他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