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小组在长安城里最偏的一个落脚点。平时几乎不用，但每个点都要保持——这是沈砚定下的规矩。点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十二个人在长安城里活动，十三个落脚点，多出来的那个，就是留给“万一”的。
今天就是万一。
沈砚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炕上铺着一条粗布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落了一层薄灰。墙角立着一个水罐，罐子里还有半罐水，水面浮着几片干枯的树叶。
楚红袖把阿苗放在炕上。小姑娘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的手指攥着楚红袖的袖口，攥得很紧，即使在昏睡中也没有松开。
楚红袖没有把她的手掰开。她用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痕，然后解开左臂的袖子。伤口比她说的要深——一道斜斜的刀伤，从肘弯下方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把整条小臂都染红了。
十二从布囊里拿出针线和一小瓶金创药，在桌上摆好。她没有问楚红袖疼不疼，楚红袖也没有喊疼。十二穿针的时候手指稳得像在绣花，楚红袖把左臂搁在桌上，侧过头去看炕上的阿苗。
“谢临什么时候能回来？”楚红袖问。
沈砚站在窗前，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巷子里没有人，远处的街上传来早市的嘈杂声，隔着几道墙，听着像水底的声音。
“不知道。他追的那个人如果往南跑了，可能会到曲江那边。曲江的地形他熟，应该不会有事。”
“应该。”楚红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不是不满，是担心。她和谢临搭档这么多年，很少担心他。谢临是四个人里最能打的，正面交手，她没见过谁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十招。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局。一个布了十二年的局，能在同一个晚上同时袭击三个地方的人，不会只派三个人。
十二开始缝伤口。针尖刺进皮肉的瞬间，楚红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松了。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但一声没吭。十二缝得很快，下针均匀，间距一致，像是在缝一件衣服。她和楚红袖配合过太多次——楚红袖缝衣服的手艺不如她，但楚红袖用毒的手艺她不如。四个人各有所长，凑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圆。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裹，放在桌上。铜板上的字在晨光下比在月光下清楚得多，每一笔刻痕都很深，太子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他顺着铜板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那行没写完的话时，手指停了一下。
“臣子有一女，乳名阿苗，托付于——”
托付于谁？最后一个字只刻了一个横，连起笔都没写完。
他翻到铜板背面，看李林甫构陷东宫的十二桩罪证。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某年某月某日，李林甫通过某人，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话，导致了什么后果。有些事沈砚在幽影卫的档案里看到过零星的记载，但从来没有被连起来过。像散落在各处的珠子，太子把它们穿成了一条链子。
“开元十五年秋，李林甫密奏，称太子与鄂王瑶、光王琚‘潜构异谋’，结党营私。奏中列‘党人’名单十七人，其中十二人系李林甫政敌，五人系东宫属官。十七人中，三人被诛，九人流放，五人削职为民。”
沈砚把这条看了两遍。
十七个人的名单，十二个是李林甫的政敌。太子被构陷的方式，是先列一份“太子党”的名单，把皇帝不喜欢的人和李林甫想除掉的人都塞进去，然后告诉皇帝，太子和这些人勾结，图谋不轨。皇帝信的从来不是李林甫的话，皇帝信的是那份名单。名单上有皇帝忌惮的人，有皇帝厌恶的人，有皇帝早就想除掉的人。太子和这些人站在一起，那太子就是皇帝要除掉的人。
沈砚把铜板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句没写完的话。
“臣子有一女，乳名阿苗，托付于——”
托付于韩平？还是元十七？还是别人？
十二缝完了最后一针，打了一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她从桌上拿起金创药，洒在伤口上，然后用一条干净的布条把楚红袖的左臂缠好。整个过程没有说话，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得不易察觉。
楚红袖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还能动，把袖子放下来。
“阿苗怎么办？”她问。
沈砚看了一眼炕上的小姑娘。阿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朝墙，蜷缩成一团。她的鞋上沾着泥，鞋底磨得很薄，和元十七脚上那双差不多。
“等她醒了，问她。”
“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