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你带元十七走，换个地方安置，不要留在茶肆。红袖，你去宣阳坊找阿苗，把她带出来——不管她是不是太子的女儿，她卷进了这件事，不安全。”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沈砚，”十二叫住他，“你去哪？”
“去找韩平。”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会去哪里——”
他停了一下。
“李林甫的府邸在平康坊。从崇仁坊到平康坊，走东街，经过务本坊的北墙。韩平今晚去过务本坊，如果他要杀李林甫，他不会绕路。他会走最快的路。”
他下楼了。
十二跟在他身后，没有问“我能不能去”，也没有说“我跟你去”。她只是跟上了他的脚步，步幅比他大一点，刚好能走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两人出了茶肆，一路往南。
长安城的夜很静。四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凉意，从坊墙的缝隙里钻过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远处哭。月光把街道照得半明半暗，坊墙的阴影像一堵又一堵的墙，他们在明暗之间穿行，脚步很快，但没有跑。
跑会引人注意。在宵禁后的长安城，跑动的声音能传出去两条街。
沈砚走在前面，步伐稳定，呼吸均匀。他的脑子里在算——韩平从崇仁坊出发，走东街到平康坊，最快需要多久？他比韩平晚走了大约两刻钟，如果韩平没有在路上耽搁，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李林甫的府邸。
但如果韩平在路上犹豫了——如果他在务本坊的北墙外停下来，再想一次——那他们还能赶得上。
走到务本坊北墙的时候，沈砚忽然停下来。
十二也跟着停了。
北墙外是一排槐树，树影斑驳。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墙根下有一块石头，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块被人搬过来的坐石。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韩平。
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着素色的圆领袍，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坐在石头上，背靠着务本坊的北墙，膝盖上放着一个包袱。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等人。
沈砚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了他们。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辨认他们的脸。
“沈砚？”她问。
沈砚站住了。在宵禁后的长安城街头，一个坐在务本坊墙根下的女人，能叫出他的名字——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你是谁？”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把膝盖上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牌。
元.零九。
韩平的腰牌。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韩平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女人说，“他说，会有人从这里经过。一个男人，穿靛青色袍子，走路很稳。一个女人，穿胡服，走在他左后方。”
她把铜牌递过来。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还说了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他说，‘告诉沈砚，我做了一辈子错事，最后这件，不算错。’”
沈砚接过铜牌。
铜牌上还有体温，是韩平的体温。温热地贴在他的掌心里，像一个刚被放下的、还在跳动的东西。
“韩平现在在哪里？”他问。
女人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他让我在这里等，把东西交给你们，然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的包袱。包袱里除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什么都没有。那件衣服是墨绿色的道袍，袖口有一道被苔藓蹭脏的痕迹。
韩平的道袍。
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交给这个女人，让她在这里等。然后他自己——
沈砚把铜牌收好。
“你是韩平的什么人？”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他的妻子，”她说，“开元十八年之后，他就不再回家了。他说他不配。但每个月，他会让人送一封信回来，告诉我他还活着。”
她站起来，把包袱重新系好，挎在臂弯里。
“上个月的信里，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把我的腰牌交给他们，那我的事就做完了。’”
她看着沈砚。
“他的事做完了吗？”
沈砚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韩平的事做完了吗？他把腰牌还了，把信送到了，把查了十二年的线索留给了元十七。他去了哪里，去做什么，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