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门开了。守坊的老卒坐在门槛上打哈欠，看见两个人跑过来，张了张嘴想拦，没拦住。

    沈砚冲进坊里，往阿苗家的方向跑。

    阿苗家在坊的西北角，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下——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石榴红的裙子，头发散了，步摇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她的左手垂在身侧，袖口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槐树的根上。

    楚红袖。

    她的右手抱着阿苗。

    阿苗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她蜷缩在楚红袖的怀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沈砚跑过去。

    “红袖。”

    楚红袖抬起头。她的脸上有几道血痕，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的血溅上去的。她的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吓人，但声音很稳。

    “阿苗没事，”她说，“吓晕了。她阿爷——”

    她偏了偏头，示意巷子里面。

    沈砚往巷子里看。

    巷子不深，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草茎。最里面那户人家的门开着，门槛上趴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脸朝下趴着，背上有三道刀伤，伤口很深，能看见骨头。血从他的身下漫出来，沿着门槛往下淌，流进了门前的排水沟里。

    卖糖葫芦的老头。阿苗的阿爷。

    沈砚走过去，蹲下来探他的颈脉。

    没有跳动。身体已经凉了。

    他站起来，走回槐树下。

    “死了。”

    楚红袖闭了一下眼睛。

    “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说，“三个人，黑衣，蒙面，用的是幽影卫的制式横刀。一个在门口守着，两个进了屋子。我杀了两个，跑了一个。”

    “受伤了？”

    “皮外伤。左臂被划了一刀，不深。”

    沈砚看了她一眼。左袖口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血，这不叫“不深”。但他没有拆穿她。

    “谢临呢？”楚红袖问。

    “不知道。茶肆被袭了，元十七死了。谢临追人去了。”

    楚红袖的手指在阿苗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怕吵醒她。

    “我们被人盯上了，”她说，“从务本坊出来就被人盯上了。那口井——有人一直在等我们下井。等我们拿到了东西，他们就开始动手。”

    “不是等我们下井，”沈砚说，“是等我们拿到东西之后，一网打尽。”

    他看了一眼楚红袖怀里的阿苗。

    “阿苗的家被抄了，元十七死了，韩平死了。下一个——”

    他没有说完。

    楚红袖接了他的话。

    “是我们。”

    沈砚点头。

    他转身，面朝巷子口。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巷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里，能看见远处坊墙上蹲着的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暗的那一半里，什么都看不见。

    “走，”他说，“先找个地方给红袖处理伤口。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等谢临。”

    三个人走出巷子。楚红袖抱着阿苗，阿苗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像是在叫“阿爷”。

    楚红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头往自己肩窝里拢了拢。

    “阿苗，”她轻声说，“没事了。”

    声音很轻，轻到沈砚走在前面都没有听清。

    但十二听见了。

    她走在楚红袖旁边，伸手把阿苗身上滑下来的半截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

    三个人在晨光中走出宣阳坊。

    身后的巷子里，卖糖葫芦的老头趴在门槛上，背上的刀伤在阳光下像三道裂开的嘴。排水沟里的血被晨光一照，变成了很淡的粉红色，顺着水流慢慢地淌远了。

    长安城的早晨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东市的骆驼又开始在街上走了，驼铃叮咚叮咚地响。孩子们在巷口拍手笑，笑声脆得像摔碎的瓷碗。

    太平长安。

    太平得像这个早晨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