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知道阿苗身世的人，只有韩平。”
沈砚点头。
“现在韩平死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朱雀大街的尽头，皇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浮现出来。宫墙还是那样高，那样红，墙头的铁蒺藜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远处传来开坊门的鼓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远，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敲一面巨大的鼓。
长安城要醒了。
沈砚在朱雀大街和崇仁坊的交叉口停下来。
“先去茶肆，”他说，“元十七还在等。”
两人拐进崇仁坊的巷子。
走到安仁茶肆门前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茶肆的门板还是关着的，但二楼的窗户开着——不是昨晚月光照进去的那种开法，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窗扇靠在墙上，晨风从窗口灌进去，把什么东西吹得哗哗响。
沈砚推门进去。
一楼还是黑的，灶台还是冷的。他上楼。
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很淡，混在陈年的茶香和木头的霉味里，但他闻到了。十二也闻到了——她的步子瞬间变了，从稳变成了轻，钢针从布囊里滑了出来。
沈砚三步跨上二楼。
二楼的光线很暗，窗户开着，晨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灰白色的长方形。长方形的中间是桌子，桌子旁边是椅子——
椅子上坐着元十七。
他坐的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楼梯口。但他的眼睛闭上了。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是黑色的，尾羽是白色的，从正面射入，贯穿了胸口，箭尖从背后露出来，抵在椅背上。
血从他的胸口往下淌，淌过腹部，淌过膝盖，滴在地板上。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血，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谢临不在。
楚红袖不在。
沈砚走到元十七面前，伸手探他的颈脉。
没有跳动。
皮肤还是温的。
刚死不久。不超过半个时辰。
沈砚收回手，目光扫过整个二楼。桌面上还是那几只茶碗，碗底的茶叶渣已经干了。元十七面前的茶碗被碰歪了，碗沿磕在桌面上，裂了一道缝。碗里的茶洒了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干涸的水渍。
他蹲下来看地面。
地板上不止有元十七的血。还有别人的——几滴血迹从楼梯口的方向延伸过来，不是滴落的，是甩落的，像是有人在挥动手臂的时候把伤口上的血甩了出来。
“谢临和人动过手。”沈砚说。
十二已经在检查楼梯口了。她蹲在地上，手指在地板缝里摸了一下，捻了捻。
“血是新鲜的，和元十七的血差不多同时。两个人——不，至少三个人。脚印很乱，有往楼下去的，有往窗口去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
窗口正对着崇仁坊的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对面是一面高墙。窗台上有一道划痕——是刀砍的，木头被削掉了一块，茬口是新的。
“谢临从这里跳下去了，”她说，“带着人。”
沈砚站在窗口，看着那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条稍宽的街，通往崇仁坊的南门。
“红袖呢？”
“不知道。”十二说，“她去了宣阳坊找阿苗。如果她按时出发，应该在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宣阳坊。那边——”
她没有说完。
沈砚知道她想说什么。
宣阳坊离崇仁坊不远，步行不到一刻钟。如果楚红袖在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宣阳坊，那她现在应该已经找到阿苗了。但如果她在宣阳坊遇到了什么事——
“走，”沈砚说，“去宣阳坊。”
他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元十七。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元十七的脸上。他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比活着的时候平静。法令纹在晨光下显得浅了一些，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然后放下了。
等了十二年的人，最后等来的是一支箭。
沈砚把楼梯口的一扇门板卸下来，盖在元十七身上。门板不够长，盖不住他的脚，一双穿着旧布鞋的脚露在外面，鞋底磨得很薄，能看见脚趾的轮廓。
“走吧。”十二在楼梯口催了一声。
沈砚最后看了一眼那双露在门板外面的脚，转身下楼。
两人出了茶肆，一路往宣阳坊跑。
这次没有再顾忌声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空巷子里回荡，啪嗒啪嗒的，像两匹在石板路上奔跑的马。
跑到宣阳坊的时候，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