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手指松开了。
韩平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不动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胸口插着的刀柄上，照在身下那些被血浸透的海棠花瓣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来得及闭上。
沈砚把他的手放回去，放在胸口，刀柄的旁边。
他站起来。
十二站在他身后，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还是冷的，但眼眶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但咽不下去的红。
沈砚看着她。
“你恨他，”他说，“但你不希望他死。”
十二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把韩平的眼睛合上。手指在他眼皮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他死了，”她说，“和太子一样——死之前有话没说完。”
沈砚把韩平的腰牌从袖中摸出来，放在他的胸口上，和刀柄并排放着。元.零九，开元初年，皇帝亲手发的。
“走吧，”他说，“这里不能久留。”
两个人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十二忽然停下来。
“沈砚。”
“嗯。”
“他说的最后两个字——‘安山’。”
“嗯。”
“他没有去杀李林甫。”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韩平的尸体。月光下，墨绿色的道袍被血浸湿了一大片，颜色变成了一种几乎和泥土一样的深褐色。海棠花瓣落在他身上，一片一片的，像是在给他盖一层薄被。
“他查了十二年李林甫的边将记录，”沈砚说，“最后查到的不是李林甫，是安禄山。”
他顿了顿。
“他来这里，不是杀李林甫。是查安禄山和这条线索最后的关联。有人发现了他，动了手。他用最后一点力气跑到了海棠树下——”
他看了一眼地面。血迹从月亮门一直延伸到海棠树下，不是直线，而是蜿蜒曲折的。韩平在受伤之后，没有往门口跑，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跑，而是往这个院子里跑。
跑到海棠树下。
沈砚抬头看那棵海棠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树干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干上刻着字。
很浅，很潦草，像是用刀尖在树上划的，一笔一划都歪歪扭扭的。沈砚凑近了看。
两行字。
第一行是日期：“开元十八年四月八日”。
四月八日。
太子被赐死的日子。
第二行是几个字，刻得比第一行更深一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阿苗在——”
阿苗在。
没有写完。
沈砚站在海棠树下，看着那两行没写完的字。
开元十八年四月八日，太子死了。韩平在这棵海棠树上刻下了日期。十二年后的今天，他在这棵树下，用血写了另一个没写完的名字。
阿苗在。
阿苗在哪里？
他没有写完。
沈砚把树干上的字又看了一遍，记在心里。然后他拉了一下十二的袖子。
“走。”
两人翻过平康坊的坊墙，落在坊外的街道上。月光还是那样白，街道还是那样空。远处的更鼓敲了四声，四更天了。
长安城的夜已经过了一大半，天边开始有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绢帛，颜色都褪尽了。
沈砚走在朱雀大街上，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十二走在他身边，这次没有退后半步。
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沈砚，”十二忽然说，“阿苗在宣阳坊。韩平没写完的那句话——‘阿苗在宣阳坊’？”
“不一定。”沈砚说，“‘阿苗在’后面如果只是‘宣阳坊’，他来得及刻完。三个字而已。他没刻完，说明他要写的不是一个地名。”
“那是什么？”
沈砚想了想。
“‘阿苗在——谁手里’。或者，‘阿苗在——哪里出生’。或者——”
他停了一下。
“‘阿苗在——等你’。”
十二沉默了很久。
“韩平知道阿苗是谁。”
“他知道。”沈砚说，“他一直在查李林甫的边将记录，查了十二年。阿苗的身世，他应该查到了。但他没来得及说。”
“元十七也不知道？”
“元十七等了十二年，只知道井里有证据，不知道阿苗的事。太子在铜板上写‘有一女，乳名阿苗’，但那句话没写完。元十七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