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他真的去杀李林甫——那他做的事，不是“做完”，是“开始”。

    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李林甫的府邸在平康坊，占地三顷，围墙高两丈，府内有家将上百人。一个五十二岁的前幽影卫都尉，一个人，一把刀，去杀当朝宰相。

    这不是任务。

    这是赴死。

    “你回去吧，”沈砚对那个女人说，“这里不安全。”

    女人没有多问。她点了点头，抱着包袱，沿着墙根往北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单薄，素色的袍子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沈砚看着她走远，然后转头看十二。

    “走。”

    两个人加快脚步，往平康坊的方向赶。

    平康坊在崇仁坊的南边，隔了两条街。他们穿过东街，绕过开化坊的东北角，平康坊的坊墙出现在视野里。

    坊门已经关了。门板是厚实的榆木，从里面上了横闩，推不开。坊墙上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光滑的墙面刷了一层白灰，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十二没有犹豫。她后退三步，助跑，脚尖在白灰墙面上点了两下，手指搭上墙头的瓦片，翻身而过。整个过程不到三息，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沈砚翻墙的速度比她慢一些——他的长处不是这个。他翻过墙头的时候，十二已经站在墙根下，面朝坊内的方向，钢针捏在指间，身体微微弓起，在替他守。

    “怎么样？”他落地的时候低声问。

    “安静，”十二说，“太安静了。”

    平康坊是长安城中最热闹的坊之一，白日里车马喧哗，夜里也有笙歌不绝。李林甫的府邸在坊的东南角，占地广阔，平时这个时辰，府门口应该有家将巡夜，府内有灯笼彻夜不灭。

    但今晚——

    今晚什么都没有。

    没有灯笼，没有巡夜的人，没有声音。整座府邸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坟。

    沈砚的心沉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沿着坊墙往东南方向走。走到李林甫府邸的正门前，他停下来。

    门开着。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只剩两根蜡烛的残根插在灯架上，蜡油沿着铜托往下淌，凝成了一串白色的冰柱。

    门槛上有一道痕迹。

    血。

    新鲜的，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从门槛的中央一直滴到门内的青砖上，一滴一滴的，像一条被人随手画出来的线。

    沈砚跨过门槛，走进府邸。

    前院很大，铺着整齐的青砖，两侧是厢房，正面是厅堂。院子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有脚印——杂乱的、匆忙的、往不同方向跑去的脚印。脚印之间夹杂着血迹，不是大量的血，而是零星的点状血迹，像是有人在奔跑的时候伤口在往外渗血。

    沈砚顺着血迹往前走。

    血迹穿过前院，绕过厅堂，经过一道月亮门，通往后院。后院比前院小一些，种着几棵海棠树，四月的海棠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被踩进了泥里。

    血迹在一棵海棠树下停了。

    树下躺着一个人。

    墨绿色的道袍，圆脸，微胖。

    韩平。

    他仰面躺在海棠树下，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是自己的——刀柄上缠着黑绳，磨得起了毛边，和谢临那把很像。刀刃没入胸口，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像一只从胸口长出来的手。

    血从他的身下漫开来，渗进了落花和泥土里。海棠花瓣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深红色，在月光下像一堆碎掉的红宝石。

    沈砚蹲下来，伸手探韩平的颈脉。

    还在跳。很弱，很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一面很薄的鼓。

    韩平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还能认出人。他看见了沈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被血堵住的、含糊的、像是水泡破裂的声音。

    沈砚俯下身去，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韩平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砚听清了。

    “安……山……”

    安山。

    安禄山。

    不是“安山”，是“安禄山”没有说完。他在说安禄山。

    沈砚直起身来。

    韩平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遗憾。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空。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极其缓慢地，像一枝被风吹断了的花茎。手指在半空中颤抖着，往沈砚的方向伸了伸。

    沈砚握住了他的手。

    韩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攥了一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