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甲库待了将近两个时辰。孙吏起初不肯让她查韩平的出入记录——不是密级的问题，是规矩。甲库的规矩是“一人一查，查完即走”，从来没有四个人分两拨来查同一件事的先例。
“你们今天怎么回事？”孙吏驼着背，站在甲库门口，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语气不像生气，更像困惑，“上午来一个，晚上来一个，当甲库是东市的馄饨摊子，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楚红袖没有跟他讲道理。她从袖中摸出幽影卫的铜牌，搁在桌上，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一枚玉牌，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朵海棠花。
这是皇帝给他们小组的信物。不是每次任务都用，但需要用的时候，比任何腰牌都好使。
孙吏看见那枚玉牌，沉默了三息，侧身让开了。
“韩平的出入记录，开元十四年到开元十八年，”他说，“在西边第三排架子上，从底下数第二层，绿色封皮那本。”
楚红袖看了他一眼。“你记得这么清楚？”
孙吏没有回答。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
“那本记录，我翻过很多次。”
楚红袖没有追问，径直走进库房。
甲库的夜里比白天更安静。三间矮房，没有点灯，只有走廊上的两盏油灯笼在门口，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两条细长的亮带。架子上的卷宗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排都贴着标签——年份、部门、类别。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味道，干燥的、微甜的，像秋天的落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气息。
她找到了那本绿色封皮的记录。
开元十四年到开元十八年，幽影卫物资出入登记册。她从开元十四年开始翻。
纸张发脆了，翻动的时候要很轻，稍用力就会把边缘撕下来。楚红袖的手指很稳——她用毒的人，手不稳不行。她一页一页地翻，目光在每一行记录上扫过。
开元十四年，韩平从库房领过三次东西。二月，领箭矢四十支，标的是“校场训练”；六月，领火油两罐，标的是“城外任务，用途未报”；九月——
九月的记录让她停了一下。
九月，韩平从库房领了一包药。记录上写的是“鹤顶红，一钱，用于任务所需，经都尉批准”。批准人的签名是当时幽影卫都尉的名字，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楚红袖注意到，这包药的领取时间，和元十七说的对上了。顾七娘是开元十五年冬天死的。开元十四年九月领的毒，中间隔了将近一年三个月。韩平没有自己下毒——他把毒领出来，交给了别人。
她把这一行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翻。
开元十五年，韩平的出入记录比前一年多了三倍。几乎每个月都有领东西的记录，从箭矢到刀剑，从绳索到火折子，种类繁多，看不出规律。但楚红袖注意到一个细节——开元十五年全年，韩平没有领过任何药物。
毒只领了一次。
她把记录翻到开元十六年。这一年的记录很少，只有两次，都是常规的物资补充。开元十七年更少，只有一次。
开元十八年——
开元十八年的记录只有一行。
正月十七日，韩平入库，还铜牌一枚，编号元.十七。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原持有人元十七，因故注销职务，铜牌收回入库。”
楚红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正月十七日。元十七是在正月被解除职务的，韩平在朱雀大街上当众收了他的腰牌。但根据元十七的说法，韩平收了他的腰牌之后，又把信还给了他，放他走了。
铜牌收回入库，人放走了。
可，元十七还有一枚腰牌。
韩平在执行的命令和自己的想法之间，做了一个不彻底的切割，公事公办地收了腰牌，但私下放了人。
她把这个日期记下来，合上记录册，放回原处。
走出库房的时候，孙吏还坐在椅子上。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再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茶碗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转。
“查到了？”他问。
“查到了。”
“韩平的事，”孙吏说，“你查到的，和你心里想的不一样？”
楚红袖没有回答。
孙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在甲库看了三十年的卷宗，”他说，“见过太多这种事。一个人做了一百件对的事，只要做了一件错的，卷宗上留下来的就是那件错的。对的事，没有人写。”
他站起来，把茶碗收走。
“韩平这十二年，每年都来甲库查一次东西。查的都是同一件事，李林甫的边将推荐记录。他以为自己查得很隐蔽，换了不同的借口，不同的查阅范围，但查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