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红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查了十二年？”
“十二年。每年一次，从不间断。像上坟一样准时。”
孙吏端着茶碗往后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一个人用十二年来查一件事，不管他之前做错过什么，这件事本身——不像是坏人会做的事。”
他走进了后厨，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
楚红袖站在甲库门口，站了几息。
月光照在甲库的院子里，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把地面铺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白天查户部记录时蹭上的灰。她拍了拍手，把灰拍掉，转身往外走。
出了皇城，她一路往崇仁坊赶。
夜风从朱雀大街上灌过来，把她的裙子吹得紧贴在腿上，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大了不少。步摇在头发里晃得厉害，她干脆伸手拔下来，塞进袖中。石榴红的裙子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暗的颜色，像是凝固的血。
她走到崇仁坊的时候，远远地看见茶肆的二楼亮着灯——不，不是灯，是月光。窗户开着，月光照进去，把窗框的影子投在街面上，像一个倒放的门。
她推门进去。
一楼已经黑了，桌椅码得整整齐齐，茶博士不在，灶台是冷的。她摸黑上了楼梯，走到二楼。
元十七还坐在那里。
沈砚、十二、谢临也在。
四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的茶碗还是那几只，但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油布包裹，被拆开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一块铜板。
铜板不大，比巴掌小一圈，厚度大约有一指。表面被井水泡了十二年，长了一层绿色的铜锈，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楚红袖凑近了看，铜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
“太子的手书，”沈砚说，“刻在铜板上，用油布包了三层，沉在井底。水泡不烂，火烧不毁。”
楚红袖没有急着看铜板上的内容。她从袖中掏出那张写着记录的纸，递给沈砚。
“韩平在开元十四年九月从库房领了一包鹤顶红。领毒的批文是都尉签的，不是他个人的行为。但领毒的人是他。”
沈砚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起来。
“还有呢？”
“韩平这十二年，每年都在查李林甫的边将推荐记录。查了十二年，从没断过。”
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他在查安禄山。”
“应该是。”楚红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是凉的，她一口喝了半碗，抹了一下嘴角，“孙吏说了一句话，‘一个人用十二年来查一件事，不像是坏人会做的。’”
十二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帕子的手掌，帕子是沈砚的，白色的，上面绣着墨竹。她已经看了很久。
“十二，”楚红袖叫她，“你那边怎么样？”
十二抬起头。“韩平去了务本坊。他见到我们了。他说——”
她顿了顿。
“他说他来还腰牌。”
楚红袖皱眉。“还腰牌？还给谁？”
“还给陛下。他要把腰牌给元十七，让元十七替他转交。”
“他自己为什么不还？”
“他说他不配。”
楚红袖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沈砚。
“东西拿到了，”她说，“接下来呢？”
沈砚把铜板翻了个面。铜板的背面也刻着字，比正面更密，更小。他没有念出来，只是看着。
“太子在铜板上写了三件事，”他说，“第一，李林甫构陷东宫的具体过程，什么时候、通过谁、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话，每一桩都有据可查。”
他的手指移到铜板的中段。
“第二，李林甫和边将勾结的证据。开元十五年到开元十七年，李林甫先后推荐了十二个边将，分布在各道。这些边将的任命，都没有经过正常的兵部铨选，而是李林甫‘密奏’陛下，直接任命的。”
“十二个？”谢临的声音沉了一分。
“十二个。其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平卢军使安禄山。”
谢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搭上了刀柄。
沈砚把铜板翻回正面。
“第三——”他停了一下，“第三件事，太子没有写完。”
所有人都看着他。
“铜板的最末一行，刻了一半就停了。内容是，‘臣子已知死期将至，唯愿陛下明鉴。臣有一女，乳名阿苗，托付于……’”
“阿苗？”楚红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卖花的阿苗？”
“刻到这里就断了。”沈砚把铜板放在桌上，铜锈在桌面上蹭下一层绿色的粉末，“后面的字没有刻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