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十七还坐在二楼的老位子上。
店伙计已经走了，楼下的门板上了，整座茶肆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的茶碗还是那四只，沈砚的、十二的、谢临的、楚红袖的，都没有收走。茶凉透了，碗底沉着厚厚的一层茶叶渣。
他没有点新的灯。二楼的烛火已经烧尽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桌子和椅子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歪歪斜斜的，像一堆倒了的东西。
他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很直。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白天被烛火掩盖的那些东西——颧骨很高，脸颊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颧骨下面血管的青色。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抵着下巴。
他在等。
等的不是沈砚他们。
他等的是一件事。一件他等了十二年的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沈砚的——沈砚的脚步声稳，节奏均匀。这个脚步声急，快，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元十七没有转头。
脚步声到了二楼，停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
韩平坐在了他对面。
就是十二之前坐的那个位置。茶碗还在，碗底的茶叶渣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褐色的膜。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
十二年。
两个人都老了。
元十七先开口。
“你还敢来见我。”
韩平没有说话。他把铜牌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元十七面前。
“这枚腰牌，开元初年陛下发的。我现在还了。”
“还给谁？”
“给你。替我还给陛下。”
元十七看着那枚铜牌，没有伸手去拿。
“你自己为什么不还？”
“因为我不配。”韩平说，“我不配再见陛下。”
元十七沉默了很长时间。
“韩平，”他说，“开元十八年，你在朱雀大街上拦住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被李林甫拿住了。我不怪你。”
韩平的手抖了一下。
“但你不该不动那口井。”元十七的声音忽然硬了，“太子把证据藏在井里，你知道。你十二年没有动，也没有让别人去动。你在等什么？”
韩平没有回答。
“你在等李林甫倒台？”元十七问，“还是等你自己想清楚？”
“我在等——”
韩平停住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一种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我在等一个能接住这件事的人。”他说，“太子的事，李林甫的事，七娘的事——太重了，我扛不住。我扛了十二年，扛不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元十七。
“沈砚他们来了。他们能接住。”
元十七看着他。
“你来见我，不只是为了还腰牌。”
“不是。”
“还有什么事？”
韩平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的：
“安禄山，是李林甫的人。不只是听话，安禄山叫李林甫‘阿父’。”
元十七看着那行字，瞳孔收缩了。
韩平把纸推到元十七面前。
“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他说，“李林甫和安禄山的关系，不只是朝堂上的勾结。安禄山能从一个互市牙郎做到平卢军使，每一步都是李林甫在背后推的。李林甫在河北道布的局，不是五年、十年的局——”
他停了一下。
“是二十年。”
元十七把纸拿起来，折好，放进袖中。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今天才知道。”韩平说，“李林甫藏了二十年的事，我今天才查清楚。用了十二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挖，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忘了，我是幽影卫的人。”
他站起来。
椅子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元十七，”他说，“替我跟七娘说一声——”
他停住了。
“说什么？”
韩平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往楼梯口走。
元十七站起来。
“韩平。”
韩平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
韩平没有回头。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墨绿色的道袍上有一道被苔藓蹭脏的痕迹，是刚才在务本坊的井栏上蹭的。
“去做一件事，”他说，“等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