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是普通的铜锁，三簧的，不难开。她听了两息的工夫，找到了簧片的位置，轻轻一拨——
锁开了。
她把铁签收回布囊，推门。
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轻响。她停顿了一息，听宅子里的动静。
没有动静。
她侧身闪进门内，把门在身后虚掩上。
前院不大，铺着青砖，打扫得很干净。影壁后面是一个小天井，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冠修剪得很整齐。灯笼挂在石榴树的枝桠上，光线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正对着天井的是厅堂，门关着，里面有灯。透过窗纸能看到人影在晃动——不止一个人。
十二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厅堂的侧面，贴着墙根走。墙根下种了一排冬青，刚好能遮住她的身形。她走到厅堂的侧窗前，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在窗纸上点了一个小洞。
厅堂里有三个人。
正中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穿了一身半旧的墨绿色道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他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
十二认出了他。
韩平。
幽影卫都尉。
她在幽影卫的校场上见过他两次。每一次都隔得很远，远到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她记得——圆脸，微胖，坐姿很正，像一尊被供在庙里的佛。
韩平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衣，一个穿灰衣，都是精干的年轻人，腰里别着刀。看坐姿和眼神，是幽影卫的人。
韩平在说话。
“……务本坊那边，已经有人去过了。周顺死了，死在宅子里。尸体被坊正送到了义庄。”
黑衣年轻人说：“要不要去义庄把尸体处理掉？”
“不用。”韩平捏了一下佛珠，“已经有人去看过了。我们再去，反而露了痕迹。”
“那是谁去看的？”
“不知道。但能在周顺死后两天就找到义庄去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灰衣年轻人说：“会不会是，元十七？”
韩平的佛珠停了一瞬。
“元十七，”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怀念。
“他还活着，”韩平说，“我知道。他一直在务本坊的旧宅里，十二年没出来过。”
“都尉，要不要——”
“不要。”韩平的语气忽然硬了，“元十七的事，不要动。谁都不许动。”
黑衣年轻人和灰衣年轻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韩平站起来，走到窗前。
十二贴着墙根，一动不动。她的呼吸放到了最浅，心跳放到了最慢。冬青的叶子擦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她连眼睛都没有眨。
韩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石榴树。
灯笼在树枝上晃了一下，光影动了动。
“元十七的事，我会处理，”他说，“你们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凌晨，务本坊的旧宅里有人点灯。查清楚，是谁点的。”
“是。”
两个人站起来，行礼，退了出去。
厅堂里只剩下韩平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又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供桌前。供桌上供着一块牌位，被烛火照得发亮。十二从窗纸的破洞里看不清牌位上写的字，但她看到韩平在牌位前站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韩平直起身来的时候，嘴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十二几乎听不见。
但她听见了。
“七娘，对不起。”
十二的手指捏紧了。
钢针已经从布囊里滑了出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针尖在夜色里泛着幽蓝色的光。
她没有动。
不是因为沈砚说过“别一个人”，不是因为谢临还没到。是因为——
韩平鞠躬的那个角度。
九十度。
一个幽影卫都尉，给一块牌位鞠九十度的躬。
那个牌位上写的名字，她不用看也知道。
顾七娘。
她娘。
十二把钢针收回了布囊。
她没有进厅堂。她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墙根下，翻身上了墙头，无声无息地落到了坊外的街上。
月光照在永崇坊的坊墙上，白花花的，像一层霜。
十二站在墙根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被瓷片割破的地方，血已经止住了。楚红袖缠的帕子被血浸透了一小块，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像一朵开败了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