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掌心里有一道疤,很老的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开元十八年正月,朱雀大街,韩平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他的刀被抽走了,刀鞘的边缘割破了手掌。他记得血滴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被来来往往的行人踩成了一朵一朵的褐色花。
他当时想,没关系,血止了就好了。信还在,太子还在,事情还有转机。
三个月后,太子死了。
他在务本坊的旧宅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掌心的伤口裂开了,血把信的一角染红了。
他把信擦干净,用麻布重新包好,放进怀里最深的那个夹层里。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等。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没有人来。
等到第五年,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也许太子根本没有让他送信,也许信不存在,也许一切都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他把信从怀里取出来,看了又看。火漆还在,鹤衔灵芝的印章还在。信是真的。
他把信放回去,继续等。
等到第八年,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死在这座宅子里。不是被人杀,是自己老死,死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和那些狗尾巴草一起腐烂。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信送不到。
太子在信里写了什么,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太子在死之前三个月就知道自己要死,他没有跑,没有造反,没有做任何垂死挣扎。他只是写了一封信,让一个幽影卫的人送出去。
然后他等。
等了三个月,等来了赐死的诏书。
元十七不知道太子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皇帝回心转意,也许是在等信送到,也许只是在等一个公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太子等来的,是死。
而他,替太子等了十二年,等来的——
是四个年轻人。
沈砚、影十二、谢临、楚红袖。
他们走进务本坊的旧宅,看到丧灯,看到周顺的尸体,看到纸条,看到铜牌。
他们开始查。查档案,查宅子,查死人,查糖葫芦。
然后他们坐到了他对面。
元十七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按在桌面上。
桌上的茶碗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是茶渍。他没有倒掉,也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那碗凉茶,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茶肆楼下的街上,更鼓敲响了。
一更天。
长安城要宵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