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对她点了一下头。
十二转身下楼。
她走路的姿态变了。不是平时那种无声无息的潜行步态,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木楼梯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像一头终于被放出笼子的豹子。
元十七在她身后叫住她。
“十二。”
十二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韩平的府邸在永崇坊,进坊之后第三户。门口有两棵槐树,左边那棵的树干上刻着一个‘平’字。”
十二的背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点头的方式,幅度极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下楼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茶肆的大门外面。
元十七转过头,看着沈砚。
“你不拦她?”
沈砚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水面浮着几片碎茶叶,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拦不住,”他说,“也不想拦。”
他放下茶碗,看着元十七。
“但你最好把剩下的话说完。韩平的府邸,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十二再能打,一个人闯进去杀幽影卫都尉,也是送死。”
元十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沈砚说,“比如,韩平为什么要把元十七的编号保留十二年,不循环使用。比如——皇帝为什么要在今天让我们来务本坊,在这个时间点翻十八年前的旧案。”
他顿了顿。
“比如,李林甫,最近在做什么。”
元十七的眉头动了一下。
“做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转头看谢临。
“谢临,你陪十二去。别让她一个人。”
谢临已经站起来了。刀已经出了鞘,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垂在身侧。
“红袖,”沈砚又说,“你去查一件事。查韩平在开元十八年之前的任务记录——尤其是和西域有关的。七娘中的毒,总得有买毒的人、送毒的人、下毒的人。买和送的人可能在李林甫那边,但下毒的人是韩平。韩平手里的毒,是从幽影卫的库房里拿的。库房的出入记录,在甲库。”
楚红袖点头。
“拿到记录之后,别查了。回来等我。”
“你呢?”楚红袖问。
沈砚站起来,把桌上那封压了十二年的信拿起来,放进袖中。
“我进宫。”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我去买碗馄饨”一样平淡。
元十七愣住了。
“进宫?现在?”
“现在。”沈砚说,“酉时三刻,宫门还没下钥。我从右银台门进,走含光殿夹道,直接到皇帝寝宫。这条路,你走了十二年了没走过,我走过。”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他能走这条路。元十七也没有问。
沈砚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元十七。
“你待在这里,哪里都别去。茶肆的老板是我们的人,很安全。等我回来。”
元十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砚没有等他说,下楼了。
谢临比他先走一步,已经追着十二的方向去了。他的步子大,走得快,玄色劲装在暮色里融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楚红袖走在最后。她下楼之前,回头看了元十七一眼。
“那个周顺,”她说,“是你杀的?”
元十七摇头。
“不是。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宅子里的石凳上,就是他一直坐着的那个位置。手里攥着这张纸条——”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楚红袖接过来看。
纸条上的字迹和死者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
“幽影卫的人也救不了你。”
“这张纸条,不是周顺的。”元十七说。
“是谁的?”
“杀他的人留的。”
楚红袖把纸条收好。
“你知道是谁杀的?”
“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你就不信我说的其他话了。”
楚红袖看了他几息,没有追问。
她下楼了。
茶肆二楼只剩下元十七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背脊还是很直,但肩膀塌了一点。只有一点,像是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根弦。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是等了十二年的人,终于把话说完了之后,身体不知道该用什么状态继续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