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意外。
从看到那枝系着明黄色丝带的芍药开始,他就知道,这件事一定会牵扯到朝堂上的人。明黄色是皇帝才能用的颜色,但皇帝不会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传信。用明黄色丝带绑芍药,是一个信号——这件事和皇帝有关,但不是皇帝的意思。
是谁的意思?
李林甫当了很多年的宰相,权倾朝野,满朝文武有一半是他的人。如果有人在十二年前就试图告发他,而告发的人三个月后被废、被赐死——
那这封信,就是一根压了十二年的引线。
“李林甫,”楚红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开元十八年的时候,他已经是宰相了?”
“不是,他当时只是吏部侍郎。”
元十七说,“开元十八年,李林甫和黄门侍郎裴光庭同知政事,已经开始排挤张九龄。太子是被他害的,他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说太子和鄂王瑶、光王琚勾结外戚,图谋不轨。皇帝信了。”
“皇帝信了,”沈砚说,“但太子在信里说,这是诬陷。”
“太子在信里说,他有证据。”
沈砚的手指停了一拍。
“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太子没说。他只说,证据在务本坊的旧宅里,如果我出了事,让皇帝派人去找。”
务本坊的旧宅。
沈砚想起阿苗说的那句话,“务本坊的井里,有东西。”
井里。
“井,”沈砚说,“太子把证据藏在井里了?”
元十七点头。
“太子在写信之前,就已经把证据藏好了。他说,信可以截,但证据藏在井底,除非把井填了,否则永远在那里。”
“你等了十二年,为什么不自己去取?”
元十七苦笑了一下。
那个苦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砚看见了,谢临也看见了。谢临握刀柄的手紧了一瞬——不是因为警惕,是因为不忍。
“我去不了,”元十七说,“开元十八年,韩平当街解除我的职务之后,我没有回幽影卫。我去了务本坊,想找太子问清楚。但太子已经被软禁了,我见不到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躲在务本坊的旧宅里,等太子的人来找我。等了三个月。三个月后——”
他停住了。
“三个月后,太子被赐死了。”
楚红袖的步摇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她刚才一直没动,但步摇晃了——她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轻,但步摇的珠子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极细的脆响。
谢临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有挣开。
“太子死的那天晚上,”元十七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人来务本坊找我。”
“谁?”
“韩平。”
沈砚的眉头拧了起来。
“韩平来做什么?”
“来告诉我一句话。”元十七说,“他说,‘元十七,太子死了,你的任务结束了。回幽影卫,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你没回去。”
“我没有回去。”元十七抬起头,看着十二,“因为那天晚上,韩平还告诉了我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七娘中的毒,不是西域人下的。是李林甫的人下的。七娘查到了太子案的线索,李林甫要灭口。毒是韩平亲手下的。”
十二的茶碗碎了。
不是摔碎的,是她握碎的。瓷片割破了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桌面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看着元十七。
“韩平还活着?”她问。
元十七点头。“活着。现在是幽影卫的都尉。”
十二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有一种不可阻挡的东西在里面,像是一棵树倒下来,你知道它会倒向哪个方向,但你挡不住它。
沈砚没有拦她。
他也没有说“坐下”或者“冷静”或者“我们查清楚再说”。他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站起来,站在她旁边。
不是挡在她前面,不是拉住她,只是,站在她旁边。
谢临也站起来了。他的刀出了鞘半寸,刀刃在烛光下白得像一道闪电。他没有看十二,他看的是楼梯口——他在替她守路。
楚红袖也站起来了。她从袖中抽出那块帕子,拉过十二的手,把帕子缠在她的掌心上。动作很快,很利索,缠完之后用力握了一下。
“血止了,”她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