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四年,你出生了,”元十七说,“七娘给你取名叫十二。不是因为排行,是因为——她生你的那天是十二月十二日,下着大雪。她说,十二是个好数字,一轮是十二,一天是十二个时辰,一年是十二个月。圆满。”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你满月那天,七娘接了一个任务。去西域,查一条吐蕃人的补给线。任务不难,但她走之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我。”
他看着那封信。
“就是这封信?”
“不是。那封信是开元十八年的。开元十四年她交给我的,是一枚铜牌,元十七的铜牌。她说,如果我出了事,把铜牌给你。让你知道,你娘是幽影卫的人。”
“她出了什么事?”十二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锋。
“任务出了意外,”元十七说,“她没死在西域。她活着回来了,但回来之后——”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回来之后,她变了一个人。不再说话,不再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都不见。幽影卫的医官去看过,说她中了毒,一种西域的蛊毒,不伤身体,伤的是神智。”
“她撑了多久?”
“一年。开元十五年冬天,她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你的襁褓布,已经攥得稀烂。”
十二没有说话了。
她的手从桌面下拿上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很稳,茶碗没有晃。但她喝完之后,碗边上留了一个浅浅的指印——她用了太大的力气,指尖把瓷釉都攥出了痕迹。
沈砚看到了那个指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茶碗往十二那边推了推。
十二没有看他,但她端起他那碗茶,也喝了一口。
元十七看着这个动作,目光在沈砚和十二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继续说信的事,”沈砚把话题拉了回来,“开元十八年正月,太子让你送信。信没有送到。为什么?”
元十七的表情变了。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了十二年,伤口一直没有愈合,但已经不疼了——不,不是不疼,是疼得太久了,身体已经分不清疼和不疼的区别。
“因为我没进得了宫。”
“什么意思?”
“开元十八年正月,我拿着太子的信,从务本坊出发,往皇城走。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谁?”
“幽影卫的人。”
沈砚的手指停了。
“幽影卫的人拦幽影卫的人?”
“是。”元十七说,“拦我的人叫韩平。元.零九,比我早三年入卫,是幽影卫的副都尉。他站在朱雀大街上,当着几百个人的面,拦住了我。”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
“他说,‘元十七,你涉嫌勾结东宫,图谋不轨,奉上都尉令,即刻解除职务,交回腰牌,接受审查。’”
“当场?”
“当场。在大街上,当着几百个老百姓的面。他把我按在地上,从我怀里搜出了这封信——”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信封。
“他没打开。他拿着信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还给了我。”
沈砚皱眉。“还给你了?”
“还给我了。他说,‘这封信你不用送了,送去也没用。太子殿下还有三个月。’然后他放我走了。”
“他没把信收走?”
“没有。”
“为什么?”
元十七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说:“让我知道,太子这封信,送不到皇帝手里。因为幽影卫里面,有人不想让它送到。”
沈砚的手指重新在桌上叩了起来。
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韩平是副都尉,”他说,“能让他出面拦人、当街解除一个幽影卫的职务,不是他自己的决定。他背后有人。”
“是。”元十七说,“他背后的人,就是这封信要告的人。”
“信里写了什么?”
元十七摇头。“我不知道。太子把信封好之后交给我,让我亲手交给皇帝。我没有打开过,火漆是完好的。”
“你没打开过,但你猜到了。”
元十七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被废之前三个月,就知道自己要被废。他在信里写了什么,不难猜。”
“他在告发一个人。”沈砚说。
“是。”
“告发谁?”
元十七看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李林甫。”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桌上的烛火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