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十七坐在四个人对面，背脊挺得很直。他的坐姿和十二如出一辙——腰背不靠椅背，双手放在桌面下，重心微微偏左，便于随时起身。这是幽影卫的坐姿，刻进骨头里的东西，过了多少年都改不掉。
沈砚没有急着说话。他在看元十七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但亮的方式不对。不是精光内敛的那种亮，是一个常年保持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状态。元十七的亮是一种燃烧，像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柴火都堆在了眼睛里，烧得很旺，但谁都知道，烧不了多久。
他的圆领袍领口露出了一截中衣的边，麻布的，洗得发了白，边缘磨得起毛。袖口有补丁，补得很仔细，针脚细密，用的是同色的线，不凑近了看不出来。
一个在废弃宅子里躲了十二年的人，把衣服补得这么仔细。
沈砚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茶凉了，”沈砚说，抬手叫小二，“换一壶。”
小二端着铜壶上来，给每个人的碗里续了热水。白色的水汽从碗口升起来，在烛光下扭成几缕淡淡的烟。元十七面前的茶碗被续满了，他没有喝，只是把手掌贴在碗壁上，像是在取暖。
四月的长安，晚上已经不冷了。
他在暖手。
沈砚注意到他的手指——骨节粗大，指腹有厚茧，是长年握刀和拉弓留下的。但指甲修剪得很短，短到几乎贴着肉，甲缝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泥垢。
一个在废弃宅子里躲了十二年的人，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
沈砚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元十七，”他说，“你等了十二年，等的不是我们。”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元十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可——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来的人还不差。
“等的不是你们，”元十七说，“等的是能替我把东西带进宫的人。”
“什么东西？”
元十七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
信封是黄褐色的麻纸，封口处压着火漆。火漆已经碎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一枚完整的印章压痕。印章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鹤，鹤嘴里衔着一枝灵芝。
沈砚认得这个图案。
这是开元年间东宫专用的印章纹样。废太子李*被赐死之前，东宫的所有正式文书都用这个印。
火漆没有被动过。裂痕是自然风化造成的，不是人为拆开的。这封信从封上到现在，从来没有人打开过。
“开元十八年正月，”元十七的声音低了下来，“太子殿下让我把这封信带出务本坊，交到一个人手里。”
“谁？”
“皇帝。”
桌上安静了。
楚红袖的手指在桌面下碰了碰谢临的手背。谢临没动，但他的拇指从刀柄上移开了半寸——这是他的习惯，放松警惕的时候拇指会离开刀柄。此刻他移开了半寸。
“太子被废是开元十八年四月，”沈砚说，“正月的时候，他还不是废太子。”
“是。”元十七说，“正月的时候，他还是太子。但他已经知道自己要被废了。”
“怎么知道的？”
元十七的目光移到了十二脸上。
“你娘没告诉你？”他问。
十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脸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看不透。
“我没有娘，”她说，“我是在禁宫大的。”
元十七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水汽还在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娘叫顾七娘，”他说，“元十七这个编号，本来是她的。”
十二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砚感觉到了，他坐在她左边，她呼吸停顿的那一瞬间，他肩膀上的汗毛竖了一下。不是冷的，是本能地对身边人的异常产生警觉。
“元十七，第一批幽影卫，”元十七继续说，“七娘是第一批里唯一的女人。开元十一年入卫，和我同期。她比我小两岁，但比我早入行三年，她十四岁就开始替朝廷做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开元十三年，她怀了你。孩子的父亲——”
他停住了，看了一眼沈砚。
“孩子的父亲，是太子的人。具体是谁，七娘到死都没告诉我。她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孩子，是太子殿下的恩。’”
十二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沈砚没有看她。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不需要任何人在这种时候碰她、看她、给她任何形式的“我在”。她需要的只是——这件事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