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人跪拜完毕，依次起身，被那些提线木偶似的差役引着，朝县衙方向走去。他们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脸上还残留着那种病态的狂热。
“神仙”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然后，他缓缓转身。
火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沈砚四人藏身的角落。
他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短，很淡。
然后他掀帘进了轿子，四个轿夫抬起轿杆，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谢临的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直到那顶轿子完全没入黑暗，他才慢慢松开。
“他发现我们了？”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轿子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像要把那片黑暗看穿。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嗯。”
楚红袖倒吸一口凉气：“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动手？”沈砚替她说完，“因为他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来了多少人，不知道我们背后站着谁。他只是在试探。”
十二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看到了。但装作没看到。”
“对。”沈砚点头，“他在等我们动。”
谢临皱眉：“那我们动还是不动？”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转头看向院子中央。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
人群散尽后，她孤零零地站着，怀里依旧抱着那个死婴。火光远去，她整个人融进黑暗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没有走。
她在等。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朝那个女人走去。
十二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
楚红袖和谢临留在原地，一左一右，封住院子的两个出口。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任何时候，都要留后手。
沈砚走到女人面前，停步。
距离三步。不远不近。进可攻，退可守。
女人抬起头。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没有疯子该有的涣散，也没有将死之人该有的空洞。
那是一双清醒的眼睛。
沈砚轻声开口：“你说，夜里的肉，才是真正渡人的。”
女人没说话。
“午时的肉是喂猪的。”沈砚继续，“谁是猪？吃午时肉的那些人？”
女人还是没说话。
沈砚顿了顿，话锋一转：“你怀里那个孩子，不是你的吧。”
女人的眼睛终于动了动。
“襁褓上的字。”沈砚指了指，“‘御’。宫里的东西。你一个女人，带着宫里的孩子，跑到这个闹疫的县城来等死——”
他停住。
女人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僵硬的死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不是死的。”
空气凝固了一瞬。
楚红袖远远听见，差点直接冲过来。
十二的指尖已经按上袖中的短刃。
沈砚却纹丝不动，只是目光更深了几分。
女人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他只是……睡着了。神仙说，吃了夜里的肉，他就能醒。”
她说着，伸手去摸婴儿的脸。
那只手在颤抖。
然后，沈砚看到了——
婴儿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极轻，极缓，像是梦中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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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
那顶青呢小轿在二门前落下。
轿帘掀开，“神仙”走下来。他摘掉面具，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眉目清俊，颌下三缕长须，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
但他那双眼睛，不像儒生。
太深。太冷。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他把面具递给迎上来的小厮，随口问：“东西准备好了？”
小厮躬身：“回仙师，都备下了。今夜那三十六人，已送进丹房。”
“嗯。”他应了一声，抬脚往内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候渡堂那边，今晚来了几只老鼠。”
小厮一愣：“老鼠？”
“四只。”他微微眯起眼，“两只大的，两只小的。躲在角落里，从午时蹲到天黑，一口午肉都没吃。”
小厮的脸色变了：“仙师的意思是——”
他摆摆手，嘴角勾起一丝笑：
“别急。老鼠进了笼子，什么时候抓，我说了算。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