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进后堂。
烛火摇曳,照亮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婴儿,眉目温柔,嘴角含笑。
他在画前站定,凝视良久。
然后他伸手,轻轻抚上画中婴儿的脸。
“再等等。”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等爹炼成那一炉丹,你就能醒过来。娘也能醒过来。”
烛火跳了跳。
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个孤独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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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渡堂外,四更天。
那个女人终于开口,把一切都说了。
她叫阿蕊,是宫里的一名宫女。怀里的孩子是刘才人所出,才三个月大。刘才人失宠后被赐死,临死前托人把孩子送出宫,求阿蕊把孩子带出去,交给宫外的一个远亲。
但远亲早已搬走,不知去向。
阿蕊抱着孩子逃出长安,一路东躲西藏,最后流落到酉阳。原想在这里落脚,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谁知刚到酉阳第二天,县城就“闹疫”了。
城门封了。只进不出。
然后,那个“神仙”就出现了。
“他说他有仙丹,能治疫病。”阿蕊的声音沙哑,“开始我们不信。后来……后来城里开始死人,一天死十几个,几十个。大家都怕了。有人吃了他的药,真的好了——”
“那不是好了。”楚红袖冷冷打断,“那是结痂。痂下面是什么,你知道。”
阿蕊低下头,抱紧怀里的婴儿,声音发颤:“我知道……我知道那不是好了。可孩子太小,不能不吃东西。衙门的粮仓被封了,外面的粮食运不进来,城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午时的肉,是从死人身上割的。那些病死的人,被拖到城外乱葬岗,然后……然后夜里又运回来,熬成汤,分给活人吃。”
谢临的胃猛地一缩。
楚红袖的脸白了。
沈砚的声音依旧平静:“夜里的肉呢?”
阿蕊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能吃上夜里肉的,都是神仙亲自挑的。挑走之后……就再没见过。”
沈砚沉默。
十二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吃了夜里的肉,孩子就能醒。谁告诉你的?”
阿蕊的身子僵了一下。
“是……是一个女人。”她回忆着,“也是在候渡堂等的人。她说她男人被挑去吃了夜里的肉,三天后回来了,身上的烂全好了,人也精神了。她还说……她说神仙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十二追问:“那个女人呢?”
阿蕊低下头:“她……她后来也被挑走了。再也没回来。”
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沈砚站起身,看着阿蕊,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孩子给我。”
阿蕊猛地抱紧婴儿,往后退了一步。
“他活着。”沈砚一字一句,“你看到了,他还在呼吸。但他不是睡着了,是被人喂了药——让人昏睡不醒,看着像死了一样的药。”
阿蕊愣住了。
楚红袖走过来,蹲下身子,看着阿蕊的眼睛:“把孩子给我。我能让他醒。”
阿蕊的手在抖。
楚红袖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阿蕊慢慢松开手,把婴儿递了过去。
楚红袖接过,轻轻解开襁褓。婴儿的小脸灰白,嘴唇发紫,但胸口确实有微弱的起伏。
她把耳朵贴在婴儿胸口,听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扎进婴儿虎口。
婴儿的身体抽搐了一下。
楚红袖又扎了一针,这次是眉心。
婴儿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阿蕊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楚红袖把孩子还给她,声音有些疲惫:“他中毒了。但不深,能救。那种药是从曼陀罗里提取的,掺在奶水里喂下去,孩子就会昏睡,看着像死了一样。再喂几次,就真死了。”
阿蕊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沈砚转过身,看向十二。
十二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交汇,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有人在用孩子做药引。
这个孩子没死,只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喂够剂量。
而那些被喂够了的……
沈砚闭上眼,眼前浮现出那个抱着死婴晒太阳的老者,那些排队等“肉”的麻木人群,还有那个白衣“神仙”袖口露出的明黄内衬。
他睁开眼,声音像淬过火的铁:
“今夜,咱们去会会这位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