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渡堂的院子里，光影一寸寸挪动。沈砚四人在角落里坐着，像四尊泥塑。
没人说话。
不是怕被人听见——周围那些没去午时“吃肉”的人，一个个都像丢了魂，连眼珠都懒得转一下。就算他们在院子里高声谈笑，恐怕也没人理会。
但四人就是不想说话。
那个抱死婴的女人给他们的冲击，太大了。
楚红袖靠在谢临肩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谢临一动不动，任由她靠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十二蹲在沈砚身侧，背靠着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草茎，正一节一节掐断，掐得很慢，很均匀。
沈砚望着天边那团渐渐西沉的日头，忽然轻声开口：
“饿了？”
十二手一顿，抬起眼看他。
他没看她，依旧望着天，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十二垂下眼，继续掐枯草茎，声音清冷：“不饿。”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吃东西。”
“你也一样。”
沈砚终于转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低垂，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他伸手，从袖中摸出半块面饼——是昨晚在驿亭，十二掰还给他的那半块。
他一直没吃。
十二瞥了一眼，没接。
沈砚也不急，把面饼递到她唇边。
动作很轻，像在喂一只警惕的猫。
十二僵了一瞬。然后，她低头，咬了一小口。
楚红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她捅了捅谢临，用气音说：“看看人家。”
谢临瓮声瓮气地回：“看什么？”
“笨死你算了。”
谢临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递到她嘴边。
楚红袖一愣，随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她咬了一口，嚼了嚼，低声说：“还行，没馊。”
谢临咧嘴，憨憨的。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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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
院子里开始起风。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像是肉汤煮久了的腥气，又像是药炉熬干了的焦苦。
十二霍然抬头，鼻翼微微翕动。
楚红袖也闻到了。她皱起眉，用只有四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是熬骨头的味道。但不是猪羊……是人。”
谢临握紧拳。
沈砚依旧望着天边最后一缕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天黑透了，就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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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候渡堂没有点灯。院子里黑魆魆的，只有天边几颗疏星。
那些白日里丢了魂似的人，此刻却活了过来。
一个接一个，他们站起身，朝着院子中央聚拢。动作很慢，但很坚定，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那个女人也站起来了。她依旧抱着那个死婴，一步一步，走到人群里，站定，仰起头，望着县衙的方向。
她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沈砚四人没有动，依旧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不是不想动，是沈砚按住了谢临的胳膊。
“等。”他的声音比夜色还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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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正。
县衙方向，突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起初很小，像萤火。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是火把。一队火把。
火把的光芒里，隐约可见一顶四人抬的青呢小轿。轿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
轿子后面，跟着七八个人。他们都穿着皂衣，是县衙差役的打扮，但步伐僵硬，动作迟钝，像一群提线木偶。
轿子在候渡堂门口落下。
打火把的差役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喊：
“神仙驾到——渡人开始——”
院子里的人群骚动起来，但没人出声。他们只是拼命往前挤，伸长脖子，望向那顶轿子。
轿帘掀开一角。
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的颜色。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火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
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那只手轻轻摆了摆。
差役立刻会意，朝人群喊道：“今日夜渡，取三十六人。念到名字的，上前。”
他开始念名字。
一个接一个，被念到的人走出人群，跪在轿前。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病态的狂热——像信徒见到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