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匹快马踏碎官道上的残月，奔入酉阳县境三十里。道旁开始出现零星的白幡，在夜风里孤零零地飘，像是从地底伸出来的手指。
沈砚勒住马，抬手示意减速。身后三人无声散开，呈扇形戒备。
十二从阴影里闪出来，蹲下身子，用火折子照了照路面：“马蹄印新，车轮印也新。往北去的多，往南来的少。”
楚红袖瞥了一眼：“逃难的？”
“不像。”十二指着几道凌乱的脚印，“拖拽痕迹，有深有浅。有人被拉着往北走，不是自愿。”
谢临握紧腰间的横刀，压低声音：“官兵封路，只进不出。往北是进酉阳县城的方向。这些人是被赶进去的？”
沈砚没答话，下马走到道旁一棵老槐树下。树干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朱砂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神仙渡人”
朱砂已经干涸发黑，但笔画新鲜，不超过三天。
“渡人？”楚红袖冷笑，“渡去哪里？阴曹地府？”
十二走近，用指尖轻触木牌边缘，放在鼻尖闻了闻：“朱砂里掺了东西。血腥气，还有……麻沸散。”
沈砚目光一凝。他想起临行前皇帝的密旨——“朕看着不像疫，倒像人祸。”
人祸。
这两个字开始在他心里成形。
“继续走。”他翻身上马，“天亮前，必须进酉阳地界。”
---
四更天，酉阳县城北三十里，清风铺。
说是铺，其实只剩几间歪歪倒倒的土屋。这里原本是个递铺，专供官差换马歇脚。但此刻，铺门大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火。
灯火下，蹲着一个人。
一个活人。
但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双臂、脖颈、脸颊，到处是铜钱大小的溃烂，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流脓。脓水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他却浑然不觉，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
十二最先发现他。她打了个手势，四人悄然散开，从四个方向围住那间土屋。
沈砚和谢临从正面靠近。距离五步时，那个溃烂的人突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向他们，裂开嘴笑了。
“来啦？”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热情，“神仙说，今晚有客。神仙还说……要吃肉。”
谢临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沈砚按住他的手腕，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和那人平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闲聊：“神仙在哪儿？”
那人抬起溃烂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北方——酉阳县城的方位。
“在……在城里。神仙开炉炼丹，要渡人……渡有缘人……”
“什么是有缘人？”
那人的笑容突然僵住，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沈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然后，他猛地扑上来，溃烂的双手死死攥住沈砚的衣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
“吃了肉……就是有缘人！吃神仙给的肉！吃了就不会死！他们都吃了……都吃了！”
喊完，他浑身一僵，直挺挺向后倒去。
谢临一把将他拉开，探了探鼻息：“死了。”
楚红袖蹲下检查尸体，眉头越皱越紧。她翻开死者的眼皮，撬开他的嘴，又用银针挑开他手臂上的溃烂处，凑近闻了闻。
片刻后，她站起身，脸色凝重：“不是疫病。”
十二问：“是什么？”
“尸毒。”楚红袖一字一句，“但不是正常腐烂的尸毒。这毒里有东西——有人把腐烂的尸体熬煮成汁，再掺进药草，制成所谓的‘仙丹’。吃下去的人，会慢慢从内里烂到表皮。烂到一定程度，反而会有一段时间的清醒和亢奋，就像回光返照。”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他现在就是回光返照后的结果。”
谢临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拿人当药引子？”
沈砚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被死者抓过的皱褶。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十二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只有她看得懂这个细节。
他怒了。
“进城。”沈砚翻身上马，声音依旧平稳，“看看这位神仙，炼的到底是什么丹。”
---
五更天，酉阳县城北门外。
城门紧闭。
但门洞里蜷缩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像一群待宰的羊。
看到有人骑马过来，其中一个老者颤巍巍站起来，跪倒在地，不停磕头：“行行好，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吧……神仙说了，进城才能活命……外面要死，都得死……”
十二扫了一眼：“为什么不让进？”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