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膝头放着一卷《元和郡县图志》，目光却落在石桌上凉透的茶。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直裰，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影十二蹲在墙根阴影里，面前摆着十几个小陶罐，正用一根细银针挑出罐中死去的蚂蚁，神情专注，像是在进行什么神圣仪式。她在测试新配的饵药。
谢临赤裸着上身，在另一侧空地上嘿咻嘿咻地举着石锁，背脊肌肉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汗津津的光。
楚红袖坐在廊下阴凉处，面前堆着各色绸缎布料，她正对着一面铜镜，往脸上贴一张新制的人皮面具，手法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贴好后，转头朝谢临的方向娇声喊了句：“谢大个儿，看看姐姐这张脸可还水灵？”
谢临没回头，瓮声道：“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楚红袖满意地转回去，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可惜是个寡妇的脸，眼角这纹路最难做。”
十二头也不抬，清冷的声音飘过去：“他看的是你手里那个鸡蛋，不是你的脸。”
谢临手一滑，石锁砰地砸在地上，砸起一蓬土。
沈砚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十二也弯了一下，但没出声。
楚红袖气结，抓起一块废料扔向谢临：“夯货！”
谢临躲开，咧嘴一笑，憨厚里带着三分得意。红袖自己也笑了。笑声在院子里荡开，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这才是他们最舒服的状态。不是刀光剑影里的幽影卫，只是四个暂时放下身份的普通人。在这里，沈砚的茶会凉，十二会研究奇怪的蚂蚁，谢临会犯傻，红袖会笑骂。
这种日子在第三天的黄昏被打破。
门外来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挑着担子，唱着古怪的歌谣在门口停了停。十二起身开门，从货郎手里接过一包针线。关上门，针线包里滚出一卷只有小指粗细的黄绫。
沈砚接过，展开。上面的字不多，是玄宗亲笔，甚至带着几分随意：
“酉阳闹疫，死人如麻，当地医官说是不治之症。朕看着不像疫，倒像人祸。你们去瞧瞧，别惊动地方，看看到底是什么‘神仙’在朕的眼皮底下开炉炼丹。”
没有玺印，没有官防，只有一行私密的小字暗号。是他们四人才能验证的“密押”。
沈砚看完，将黄绫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瞬间化为一缕青烟。
院子里安静下来，方才的烟火气散了。
谢临套上外衫，遮住精壮的上身，低声问：“什么路子？”
沈砚吐出两个字：“酉阳，荒疫。”
楚红袖站起身，随手将那张寡妇脸皮揭下，露出原本冷艳的面容，语气变得干脆利落：“东西都带着，随时能走。”
影十二已经起身回屋，片刻后提出四个轻便的包袱。她做事从不问“何时走”，只做“随时走”。
沈砚看着三位同伴，声音平静：“皇帝说了，不像疫，像人祸。咱们得悄无声息地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神仙在炼丹。”
暮色四合，四骑快马从延兴门悄然出城，消失在通往东南的官道上。
风灌进衣领，带着初春的寒意。跑了两个时辰，人困马乏。前方路边有座残破的驿亭，四人下马歇息。
谢临捡柴生火，楚红袖靠着他坐下，难得没有斗嘴。火光映着她明艳的脸，她忽然轻声说：“我听说那边……已经封了路，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谢临把水囊递给她，声音沉稳：“怕了？”
红袖接过，仰头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笑：“怕？姐姐是怕这案子太简单，不够咱们四个玩的。”
十二依旧坐在光线最暗的地方，擦拭着一柄短刃。沈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自己半干的面饼掰了一半递给她。
十二没接，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一天没吃东西。”沈砚的手没缩回来。
“你在院子里，也没喝那杯茶。”十二清冷的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沈砚顿了顿，将面饼塞到她手里：“所以，现在补上。”
十二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慢慢咬了一口。
火光摇曳。谢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忽然问道：“沈砚，如果真是人为，咱们是先把‘神仙’揪出来，还是先救人？”
沈砚看着跳跃的火苗，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先搞清是什么。但记住，无论是救人还是抓人，咱们四个，得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楚红袖笑了，这次笑得真心：“这还像句人话。”
十二没说话，只是将手中剩下的半块面饼，又默默掰了一半，递还给沈砚。
夜风吹过，驿亭外的荒草沙沙作响。远方，酉阳方向的天空，似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