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褪，残血犹腥。

    红袖酒肆后院，三人围在灯下，地上摊着刚从死士身上搜出的两件铁证——

    一枚刻“嵩”字的铜符，一块沙洲守军半幅鹰符。

    不用多言，一切已然明了：

    秦坤公然放行卢嵩私死士入城杀人，河西军政，早已半入贼手。

    沈砚用布裹住还在渗血的虎口，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常规驿路、信鸽、暗桩传讯，现在全是死路。秦坤只要下令封城，一只鸟都飞不出去，更别说密信。”

    楚红袖脸色凝重：

    “沙洲到安西都护府，近八百里戈壁，寻常人走三天，追兵只要一个昼夜就能追上。派谁去，都是九死一生。”

    影十二握着软剑，清冷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

    “我去。”

    沈砚立刻抬头：

    “不行。”

    “我身手比你稳，熟悉密道与骑术，宫中骑猎我是第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你留在酒肆，稳住身份，继续钓秦坤、盯龟兹密使，缺一不可。”

    事情发展到这里，很残酷，也很现实。

    她去，是最优解；

    她去，沈砚才能控住沙洲盘面；

    她去，整条双线大局才不会断。

    沈砚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我舍不得”，最终只变成一句沉冷的叮嘱：

    “我给你三封密信：

    第一封，给幽影卫大都督李玄靖，告卢嵩通敌、秦坤谋反；

    第二封，给安西节度使，呈铜符与鹰符证据，请他轻骑南下，以巡边为名，暗控沙洲；

    第三封，是我伪造的秦坤通大食密信，一旦事急，可抛出来搅动局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活下来。

    我在红袖酒肆等你。

    你若不回，我就杀进安西，把你带回来。”

    影十二睫毛轻轻一颤，没有回应，只是伸手，接过那三封用油布裹紧的密信，贴身藏好。

    有些话，谍者不说，却比誓言更重。

    楚红袖早已备好一匹通体乌黑的快马，备足水粮、伤药、胡服、遮面毡巾：

    “城西北角水门，我买通了守卒，四更天换岗一刻，是唯一缺口。出了城，直奔祁连戈壁，走枯骨沟旧道，能避开九成关卡。”

    一切安排，环环相扣，没有半分侥幸。

    四更鼓响。

    风沙最烈。

    影十二换上胡商男子服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沈砚。

    月光下，少年立在风里，一身布衣，却像一座不会倒的城。

    “走。”

    沈砚挥挥手，声音沙哑，“别回头。”

    黑马长嘶一声，冲入夜色，转瞬消失在戈壁深处。

    楚红袖低声叹：

    “她这一去，整个河西的暗线，都压在她一人背上了。”

    沈砚望着无边黑暗，缓缓握紧拳：

    “她能成。

    而我们，要在安西援军到来之前，把秦坤、卢嵩的人，死死拖在沙洲。”

    天快亮时，酒肆已恢复如常。

    血迹被黄沙掩盖，尸体被深埋戈壁，桌椅摆正，酒香依旧。

    沈砚依旧是那个嘴甜机灵的伙计苏文远，

    楚红袖依旧是风情万种的老板娘，仿佛昨夜那场血战，从未发生。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一张从安西到沙洲的天罗网，已经悄然张开。

    影十二在千里奔命，

    他们在绝境撑局，

    家国在万里之外，静静等待他们撕开一条生路。

    而此刻，沙洲守将府。

    秦坤看着手下回报“死士全军覆没、酒肆安然无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两个无名小子，一群精锐死士，竟然杀不掉？”

    他猛地拍案，“这两人，绝对不是普通流民！”

    一旁幕僚低声道：

    “将军，要不要直接发兵围了酒肆，一了百了？”

    秦坤咬牙，强行压下冲动：

    “不能动。

    昨夜动静太大，一旦强攻，必然惊动城中旧唐臣与胡商部落。

    等长安卢大人的指令，再动手……不迟。”

    他不知道，那道通往长安的指令，永远也不会安稳抵达了。

    更不知道，一支来自安西的精锐铁骑，已经接到密信，悄然拔营，朝着沙洲，全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