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局招待所。
这地方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栋三层的小灰楼,墙皮脱的厉害,露出里头青黑色的砖茬子。大门紧闭着,上头挂了个厚实的棉门帘,被风吹的呼啦呼啦响,里头透着股子陈年的煤烟味。
林国庆站在门口,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领口那圈狗皮毛上全是白霜。回头瞅了一眼张智囊——这小子正蹲在台阶底下,两只手死命插进袖筒里,冻的脸色发青,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建国,就是这儿??」
林国庆开口,嗓音沙哑,带出一股子白烟。
张智囊哆哆嗦嗦站起身,拿袖子抹了把眼镜,眼神里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庆哥,错不了。老周每年这会儿都来,就住二楼最里头那间。这人手眼通天,省城那些大商行全看他脸色。要是他瞧不上,咱这皮子在县城就卖不上价。」
林国庆点头,没废话,迈步掀开帘子进了屋。
屋里头光线昏暗,走廊里弥漫着股子劣质花露水跟旱烟混合的味道。地板是红漆刷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站着两个壮汉,穿着黑呢子大衣,歪着脖子盯人,眼神跟刀子似的。
「干啥的?」
左边那汉子横跨一步,挡在路中间,右手往怀里揣,鼓囊囊的。
张智囊赶紧堆起笑脸,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了两根递过去。
「大哥,俺们是找周老板的。三道沟张家,跟周老板约好了。」
汉子接过烟,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斜眼瞅了瞅穿着破旧猎装的林国庆,眼神里满是不屑。
「等着。」
他转身进了屋,没一会儿出来,朝里头歪了歪头。
「进去吧。周老板时间紧,别磨叽。」
......
屋里头暖和的过分。
正中央生着个大火炉子,铁皮烧的通红,散发着一股子燥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红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慢悠悠的吹着茶叶沫子。他穿着件呢子大衣,领口那儿露出一截白衬衫,干净的刺眼。
这就是老周。
老周连眼皮都没抬,自顾自的喝茶。
「张家的小子,听说你带了货过来??」
嗓音发尖,带着股子南方口音,听着让人心里头不舒服。
张智囊赶紧点头,把林国庆往前推了推。
「周老板,这是我兄弟国庆,长白山里头一等一的猎手。这张皮子,绝对是您今年见过的头一份。」
老周这才撩起眼皮,淡淡的扫了林国庆一眼。瞧见那身沾满血迹跟泥土的粗布褂子,还有那双磨的露了脚趾头的草鞋,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猎手??这林子里头的猎手多了去了。现在那些个泥腿子,打着个水貂就敢说是紫貂,拿张野猫皮就敢来糊弄我。」
老周放下茶壶,身子往后一靠,眼神里全是轻蔑。
「行了,张公子,看在你家老爷子的份上,我也不让你白跑。皮子拿出来瞧瞧,要是能入眼,给你十块钱,权当是给兄弟们的辛苦费。」
十块钱。
张智囊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周老板,您这开玩笑了。俺们这皮子......」
「张建国,我这儿不是慈善堂。」
老周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现在行情不好,省城那些大员们盯的紧。这种私下的买卖,我是担了掉脑袋的风险。十块钱不少了,够你们在屯子里吃半年的棒子面。」
张智囊急的满头大汗,一个劲儿给林国庆使眼色,那意思是让他赶紧说两句好话。
林国庆没动。
就像截木头似的站在那儿,眼神平静的没有一点波澜。瞅着老周那副眼高于顶的架势,心里头没火,只有一种看透世俗的冷静。
「周老板。」
林国庆开口,嗓音不高,却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您是行家。行家看货,不看人。」
老周冷笑一声,端起茶杯。
「成。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亮亮底。别耽误我歇晌。」
林国庆没废话。
解开背上的帆布口袋,从里头掏出一个用桦树皮裹的严严实实的包裹。包裹扎的死紧,外头还缠了几圈细麻绳。
老周瞥了一眼,鼻孔里冒出一声轻嗤。
「搞的这么玄乎,里头要是张烂皮子,我让人把你扔出去。」
林国庆没理他。
手指灵活的解开麻绳,一层层剥开那些干燥的桦树皮。动作很轻,带着种对待稀世珍宝般的虔诚。
当最后一层桦树皮被揭开的瞬间......
原本昏暗、燥热的屋子里,仿佛有一道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