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动,四周所有的视线都跟了过去。
刚刚还嗡嗡作响的场子,霎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楚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当年,张大佛爷点了三盏天灯,留下了一段传奇。
今天,我也为她们点灯——就当是向前人借个火。”
话落,他眼里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烫得人不敢直视。
台下不少人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接着,不满的嗤笑和低骂就从各个角落钻了出来。
在这些人眼里,楚靖不过是个没名没姓的生面孔,也配提“天灯”
两个字?
“口气倒不小!你算哪根葱,也敢学佛爷点灯?”
“吹吧,等第一轮价码出来,我看你还能不能坐得住那把椅子——那位置,可是能烫穿人底裤的。”
“最烦这种硬出头的。
行啊,你不是爱现吗?待会儿老子让你点到手软,点到你后悔来这一趟!”
骂声越来越密。
胖子缩了缩脖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真怕下一刻,那些人就会涌上来。
胖子扭过脖子,视线扫过重新坐定的楚靖。
那人靠在椅背上,神色淡得像午后晒透的瓦檐灰,外头一浪高过一浪的斥骂声滚进来,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胖子咧开嘴,冲那个方向翘了翘粗短的大拇指。
“得,”
他喉咙里滚出半声气音,“还得是您。
三言两语,火全引您身上烧着了。”
老金抬手蹭了把前额,掌心一片湿凉。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压得扁扁的:“这地方……真能扛住?底下那些动静,听着跟饿疯了的野狗刨门板似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扑上来了。”
“怂样!”
胖子斜他一眼,下巴朝楚靖的方向一扬,“瞧瞧那位,稳得像尊佛。
你慌成这样,不嫌丢份?再琢磨琢磨,底下那些再横,能横得过墓里头爬出来的那些东西?不能吧?所以把心搁回肚子里。
真敢上来——”
他顿了顿,手掌在空中虚劈一记,带起些微风声,“咱们手里又不是没沾过更邪乎的。”
话尾落下,他自己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那笑声悬在空气里,空落落的,连他自己都听出里头没几分实在的底气。
吴天真挪着步子蹭到楚靖旁边。
只有挨着这人,他绷紧的后脊才稍稍松了些。
眼下这屋子里,除了楚靖,神色还算平静的大概就只剩阿宁她们三个。
先前楚靖当着满场的人,清清楚楚说要为她们点那盏灯。
话砸下去的瞬间,阿宁与惊鸿眼眶就热了——她俩早是他的人了。
此刻什么也顾不得,一左一右便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衣襟,呼吸间全是暖融融的踏实。
霍小秀在一旁瞧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与楚靖之间还隔着一层没捅破的纸,少女的矜持捆着她的手脚,让她只能站在原地,悄悄垂下头。
耳根烧得厉害,不用看也知道红透了。
这份羞赧里掺着的甜,一丝不差地落进隔壁解语花的眼里。
他只稍一偏头,就能将那边的动静收个彻底。
看见霍小秀低眉垂眼的模样,他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像蒙了层阴天的灰。
更让他胸口发堵的是先前霍老太太单独叫他去说的那句话。
老太太只撂下一句:“小秀想做什么,我都依她。”
解语花不傻。
那“做什么”
里头裹着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这岂不是说,只要霍小秀开口,楚靖就能名正言顺踏进霍家的门?
他想不通。
从前老太太分明是属意他的,甚至前些日子还旁敲侧击提过早日完婚的事。
怎么转眼就变了天?
正心乱如麻时,一声冷哼硬生生劈进耳朵。
解语花蹙眉转头。
声音来自傅邦——那人一身褪了色的黄马褂,脑后垂着条细辫子,此刻正一掌拍在椅扶手上,霍然起身。
不知哪来的火气烧得他整张脸都拧了起来,原本就阴沉的面皮此刻更是绷得死紧,眼底窜着骇人的光。
“你算个什么东西!”
傅邦死死瞪向楚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点天灯?那是从前八旗爷们儿摆谱亮家底的行当!你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