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看着楚靖坦然坐在那儿,那股压了多年的不甘混着嫉恨,猛地全炸了出来。
寒意如细针般刺进复邦的脊骨。
他坐在高台上,指尖无意识地刮擦着扶手的雕纹。
多少年了,没人敢在这地方提起“斗天灯”
三个字。
空气里的熏香忽然变得粘稠,压得人耳膜发胀。
解语花用杯盖轻轻拨弄茶沫,嘴角的弧度像一道新鲜的刀痕。
她没出声,只将视线从复邦青白的指节移到台下那个身影——楚靖就站在那里,袍角甚至没沾上半点尘埃。
有趣。
她吹开一片浮叶,温热的茶汽模糊了眉眼。
“你觉得,”
复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裹着冰碴,“你有资格说这话?”
楚靖没立刻回答。
他抬手,接过侍从递来的铜签,在灯油里浸了浸。
火苗“嗤”
地窜起时,四周的抽气声连成一片潮汐。
橙红的光映亮他半张侧脸,另外半张仍陷在阴影里,轮廓硬得像石刻。
“资格?”
他终于开口,音调平得像在陈述天气,“灯点着了,便是资格。”
角落里那个白面中年人急急上前,嘴唇几乎贴上复邦的耳廓。
几句话的工夫,复邦颈侧的筋络根根暴起。
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地窖——也是这样的光,照见父亲咽气时瞪大的瞳孔。
有些东西一旦亮起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皇爷!”
底下有人嘶喊,嗓子劈了岔,“这小子在烧您的脸面啊!”
“斗!让他见识什么叫宗室底蕴!”
声浪一蓬一蓬撞上来。
复邦嗅到汗味、脂粉味、还有某种熟悉的铁锈味——那是他每次 前鼻腔里泛起的腥甜。
他应该笑的,应该拍案而起,应该让那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晚就沉进护城河。
可膝盖却像被钉在了檀木椅上。
楚靖转了一下铜签。
油滴坠进灯盏,溅开细小的噼啪声。”怕了?”
他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在问要不要添茶。
解语花终于笑出了声。
很轻,像玉镯碰着瓷碗沿。
她看着复邦后颈渗出的汗珠,忽然觉得这出戏比预想的还要值当。
原来咬人的狗 到墙角时,第一反应不是扑上去,而是先夹紧尾巴。
白面人又扯了扯复邦的袖子。
这次复邦猛地甩开了。
他站起来,锦袍下摆带翻了矮几上的果盘。
蜜柑滚了一地,在青砖上碾出黏腻的橙黄印子。
“好。”
这个字像从胸腔深处呕出来的,“既然你要玩——玩到底。”
楚靖点了点头。
他吹熄了铜签上的火,青烟笔直地升上半空,在横梁处散成淡灰色的雾。”那就从子时开始。”
他说,“一盏灯,十箱金。
谁先眨眼,谁爬着出这个门。”
寂静重新吞没了一切。
这次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只有更漏在远处滴滴答答地走,像谁的命数在一点点漏空。
复邦坐了回去。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忽然想起父亲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有些灯,点了就再也灭不掉了。”
而此刻,楚靖已经擦净了手,正将帕子慢条斯理地叠成方正的小块。
复邦的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木纹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斗天灯的邀约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勒进他的喉咙。
应下,家族将承受难以估量的重压;拒绝,他在这座城里经营多年的声名,顷刻就会沦为笑柄。
指节敲击的节奏乱了,透出底下那点不易察觉的僵。
一阵极淡的、混合了檀香与冷霜的气息靠近。
解语花的身影移到了他身侧,袍袖拂过栏杆边缘,对着复邦的方向,双手虚虚一合,行了个极简的礼。
动作幅度不大,却恰好截断了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将那尴尬的寂静撕开一道口子。
礼毕,他转向另一侧,目光落在楚靖身上。
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嘴角却向上扯了一下,带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问句不中听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您哪位?皇爷又是哪位?您觉得,是个人,就有资格站到皇爷跟前,说要斗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