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靖拾起先前碰过的那枚叶片,朝班主晃了晃。
对方当即拖长调子高喝:“今日唱——穆桂英挂帅!”
尾音未落,台上锣镲骤响。
怪的是,那声音钻进耳朵的刹那,原本只是敷衍旁观的几人,竟全被摄住了神。
先前的散漫一扫而空,反倒生出一种绷紧的期待。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有人踏着步子迈到台前,唱腔一起,胸腔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台下几人几乎要脱口喝彩,又硬生生忍住。
可没等这情绪漫开,台上忽地翻涌起灰蒙蒙的雾。
戏子的身形在雾里扭曲、拉长,戏服底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
台下那些“人”
翻腾扑跌,动作大开大合,明明只在方寸戏台之上,却让人错觉眼前真摆开了厮杀的战场。
但此刻没人再想叫好。
雾浓处,台上的角儿全成了一具具挂着腐肉的骨骸。
它们扭动时,关节处渗出粘稠的浊黄液体,动作稍大,整块烂肉便甩脱下来,啪嗒飞溅。
胖子一把捂住嘴,把惊呼闷在喉咙里。
连那位总冷着脸的惊鸿,眼中也堆满骇然。
还能面不改色的,大概只剩楚靖和闷油瓶。
闷油瓶拧着眉,目光警惕地巡梭四周;楚靖却仍闲闲坐着,甚至看得颇有兴味。
霍小秀原本在他身后,此刻却软软倒在一旁——方才恐怖乍现时她险些惊叫,楚靖抬手便敲晕了她,省得麻烦。
“吱嘎——”
异响从脚底传来。
这艘本似凝固在暗河上的旧船,竟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破开黑沉沉的水面。
众人心头一紧,只怕又要生出什么变故。
台上骨骸还在打,唱词也未断。
刀剑相击,铿然作响。
待到某段 处,穆桂英挥枪一扫,对手兵器全数震飞——
那些刀剑像被无形的手攥着,齐齐调转方向,朝楚靖几人疾射而来!
楚靖起身时剑已在手。
青光在昏暗中连成一片虚影,金属碰撞声密如急雨。
待最后一声铿响落定,所有飞来的刀剑皆已坠地。
他收剑回座,仿佛只是拂了拂衣上灰尘。
楚靖的动作让闷油瓶眉间起了褶皱。
他这时才察觉,楚靖的能耐比分别时拔高了许多,快得有些反常。
胖子的手掌忽然拍上楚靖的肩。
楚靖转过脸,看见胖子神色沉了下去。
胖子没说话,只将手指向船尾左后方。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挪过去。
雾里竟多出一只木船,船头悬着盏灯笼,光晕昏黄如将熄的炭火。
船身破开水波,正朝这边逼近——上头约莫六十来个鬼门的人,桨划得又急又密。
没人出声,但眉头都锁紧了。
怕倒不是怕这些没戴面具的鬼门徒。
真动起手,楚靖一句话便能了结;就算楚靖不开口,胖子几个收拾他们也绰绰有余。
真正悬在心上的,是怕这些人搅了台上的戏。
一旦戏乱了,谁都逃不开牵连。
木船虽在走,却慢得像在胶水里拖行。
一快一慢,距离很快缩短。
鬼门领头那人显然已望见这边船上的身影,只是他们的船还落在尾后,看不清楚靖一众究竟在做什么。
戏台上的咿呀唱词一阵接一阵,但古怪的是,那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裹住了,半点也漏不到船外去。
落在鬼门那些人眼里,只见楚靖几个安安稳稳坐在椅上,动也不动。
这模样激怒了来者。
尤其是楚靖一行明明已发现了他们,却只抬了抬眼皮,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们自然也瞧见了自己那些呆立不动的同伙。
几乎立刻,这些人就断定——同伴定是被控制了。
毕竟甲板前头,还横着几具鬼门徒的尸身。
“敢这样瞧不起人!”
木船上爆出一声吼,“弟兄们,宰了这群杂碎,给躺下的 !”
话音清清楚楚荡了过来。
楚靖心头一紧。
就在这刹那,台上原本打得激烈的戏子忽地僵住了,像被无形的手钉在原地。
紧接着,一团浓墨似的黑气从台板下涌出,翻滚着漫开。
呜咽声四起。
数不清的灰影从那些尸身里飘了出来,在半空游荡,像被风吹散的纸灰。
楚靖反手抽出青虹剑,横跨半步挡在胖子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