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床架的铁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不是地震。
他在井下干了十五年,地震是什么动静他比任何地质学家都清楚。
P波先到,高频短促,像有人拿锤子敲井壁。
S波跟着来,低沉绵长,整条巷道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晃。
这不一样。
这个振动的频率太规整了。
等间距,等振幅,从正下方垂直传上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壳深处呼吸。
心脏偏左的位置烫了一下。
伊万闭上眼。
萨莫面具的感知从他的胸口向下沉,穿过地板,穿过十米厚的表土,穿过矿区废弃的三号竖井,继续往下。
他“看”到了。
一个结构正在展开。
振金的。机械的。
盘踞在整座城市的地基正下方,横向直径至少覆盖了诺维格勒三分之二的城区面积。
它正在通电。
伊万睁开眼,没有犹豫的空隙。
他蹬上靴子,抓起挂在床头的外套,推开工棚的铁皮门。
外面还是黑的。
晨光卡在东边的山脊线上,没翻过来。
矿区的灯火零零散散,几根电线杆上的白炽灯泡在晨雾里发着黄光。
空气冷,带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
他走到隔壁工棚,踢了一脚門板。
“起来。”
十五分钟。二十七个人挤进了公共食堂。
这间食堂是三个月前赤红党出钱翻修的,换了屋顶的石棉瓦,加了两排窗户,墙角堆着三箱赤红党从波兰运过来的罐头。
一盏煤油灯挂在房梁上,光线不够亮,照不清最后一排人的脸。
但伊万认识他们每一个。
卡尔,四十七岁,三号矿井的爆破手,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奥列格,二十九岁,电工,去年冬天帮全矿区的工棚重新拉了电线。
安娜,三十三岁,矿区唯一的护士,她丈夫被九头蛇打死在去年的那次伏击里。
还有尤里。
伊万没有做动员讲话。
他从安娜手里接过一根粉笔,走到食堂后墙,开始画。
粉笔在粗糙的墙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画完。
他在地图中央,诺维格勒正下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打了个叉。
“有东西要从地底下出来。”
他转过身,面对二十七双眼睛。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在矿井里干了十五年。地壳不会自己发出这种振动。这是人造的。振金的。覆盖了大半个城区。”
食堂里没有声音,煤油灯的火苗被某个人呼出的气吹得歪了一下。
奥列格开口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小时,可能一天。”伊万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如果我们不动,有的人会等到那一天。有的人等不到。”
角落里一个年纪大的矿工,问了唯一重要的问题:
“我们怎么办?”
伊万看着他。
“撤。把能撤的人全部撤出城区。往山上走,往平原走,离城越远越好。”
他重新拿起粉笔,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
“北线走公路,能跑车的跑车,不能跑车的步行,目标是北边的扎科帕内山口。东线沿矿区铁路走,铁轨还能用,我们有两辆矿车。南线过河,绕到平原上去。”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
“这不是战斗。这是搬家。把人搬走。”
有人举手。
伊万认出来了,是去年才从克罗地亚逃过来的难民,叫什么来着——马泰。
“教父呢?”
马泰问,声音有点抖。“教父不管吗?”
伊万放下粉笔。
食堂里安静了。
二十七个人都在看他,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颧骨以下的半张脸完全沉在暗处。
他想起了那个人。
那双眼睛,不是从上往下看的,是平视。
“教父不是谁的保姆。”
伊万的声音不大,但食堂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教父教了我们怎么站起来,不代表他要替我们走路。”
他扫了一眼所有人。
“难道教父不来,我们就坐在这里等死?我们是人。我们有手有脚。我们的邻居、我们的孩子还在城里睡觉。”
尤里站了起来。
十四岁的男孩没有说话。
他走到墙边,从伊万手里接过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