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线的撤离路线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尤里·科瓦奇。
然后把粉笔递给身后的人。
粉笔在二十七个人手里传了一圈。
天亮了。
伊万走出食堂,站在矿区的碎石路上。
第一缕阳光从山脊线上翻过来,照在他脸上。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
三道裂缝从他的掌心向外蔓延,无声无息地裂开泥土和碎石。
阴影从裂缝中涌出来,凝聚,成形。
三头巨魔。
它们从地面的阴影中无声升起。矿工们从工棚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继续收拾行李。
“一头走北线,一头走东线,一头跟南线。”
伊万分配任务,语速很快。“老人和小孩优先。走不动的,扛着走。”
巨魔没有点头,没有应声。
它们只是转身,分别走向三个方向。
沉重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撤离开始了。
没有广播,没有警报器,没有政府公告。
只有一个又一个系着红领带的矿工敲开邻居的门。
“要出事了。跟我走。”
有人信,抓了包袱就走。
有人不信,骂骂咧咧关上门。
有人犹豫,站在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最后趿拉着拖鞋跟了上来。
伊万没有强迫任何人。
他只是把撤离路线用粉笔画在每一面墙上,画在电线杆上,画在路边的石头上。
三条线,三个方向,箭头指向城外。
然后敲下一扇门。
中午。
太阳升到了正头顶。
伊万站在矿区的最高点,三号竖井旁边的废弃绞车平台上。
脚下的地面每隔七秒振动一次。
比早上更强了,频率在加快。
他俯瞰这座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
远处,诺维格勒的轮廓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着灰白色的光。
教堂的尖顶是全城最高的建筑,铜钟的声音隔着十几公里都能听见。此刻钟声照常响了十二下,和过去几十年的每一个中午一样。
山脚下,三条撤离路线上,人流稀稀拉拉地移动着。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人像蚂蚁。
背着包袱的蚂蚁,推着手推车的蚂蚁,被巨魔扛在肩膀上的蚂蚁。
太慢了。
伊万攥紧了栏杆,铁锈嵌进他的掌纹里。
尤里从后面爬上来,气喘吁吁的。
“南线桥面出了裂缝,安娜说要绕路。
东线矿车的车轮卡了,奥列格在修。
北线还行,但走得慢,老托马什他们那一拨……”
“我知道了。”
伊万松开栏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铁锈,有老茧,有粉笔灰。
脚下的振动间隔缩短到了五秒。
他看向城区的方向,教堂的钟声已经停了。
但城里还有人,还有很多人。
那些没有被敲过门的人,那些听到了却不相信的人,那些相信了却跑不动的人。
轰。
不是振动了。是声音。
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沉闷的、连续的撕裂声。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正在把这座城市的根基从地球上掰下来。
伊万看到了裂缝。
从诺维格勒的城区边缘开始,一条漆黑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展,沿途的公路、房屋、树木像被拉链一样拉开。
尘土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灰色的烟柱冲上半空。
地龙翻身。
尤里抓住了伊万的衣袖。
“城里……城里还有人。”男孩的声音在发抖。
伊万没有回头。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三秒。
然后他从绞车平台上跳了下去,靴子砸在碎石上,溅起一蓬灰尘。
“尤里。”
“在。”
“北线交给你。带着能走的人继续往山口撤。不要停。不要回头。”
“你呢?”
伊万已经在往山下跑了。
他边跑边把外套脱下来扔在路边,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红领带。
他没有回答尤里的问题。
胸口的纹身在燃烧。
地面在颤抖。
城市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