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地垒在那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往常,八个人,一上午,能填满八箱已算手脚麻利。
今天,多出来的那一箱,像凭空多长出来的一块石头,硌在每个人的认知里。
曹霜的方法并不复杂,甚至简单得有些过分——不过是把工序里那些看不见的停顿给抹平了,像用熨斗烫平衣料上多余的褶皱。
可就是这简单的抹平,让时间忽然变得宽裕,让那些原本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动作,连贯成了一条滑润的溪流。
效率,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涨了上来。
但这条溪流,只能在这间屋子里悄悄流淌。
“去吃饭。”
曹霜率先转身,走向那片光亮,“吃饱了,下午接着干。
第一名的奖金,咱们得攥在自己手里。”
脚步声跟了上来,杂乱地响在水泥地上。
没人再提上午的事,可空气里分明还残留着某种惊异的余温。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觉得追赶无望。
曹霜离开的那几天,他们咬着牙,几乎把休息的念头从脑子里剔了出去,机器嗡鸣声填满了每一秒空隙。
谁愿意把本该揣进自己口袋的钱,眼睁睁看着被别人拿走?技不如人,认了;可若是因为懈怠而输掉,那滋味不一样。
食堂的喧闹扑面而来,人声、碗碟碰撞声、咀嚼声混成一团厚重的背景音。
曹霜打好饭菜,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铝制饭盒有些烫手,白菜炖粉条的热气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他夹起一筷子,却没立刻送进嘴里。
推广?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随即像被针扎了一下,迅速将它按灭。
不能想。
这个法子是一把锋利的刀,在这里,能帮他们切开眼前的困局,割断那根名为“落后”
的绳索。
可若把这刀交到上面那些人手里……
他仿佛能看见厂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后,烟雾缭绕中,各种盘根错节的关系像藤蔓一样缠绕。
提高效率?听起来多美妙。
可随之而来的,会是重新丈量每一分钟的价值,是审视那些早已被默许的、缓慢的节奏,是计算有多少个岗位可以被压缩、被合并。
这个庞大的、有些锈蚀的机器里,齿轮与齿轮之间,早已嵌入了太多名为“人情”
或“惯例”
的润滑泥垢。
强行提高转速,最先崩坏的,未必是机器本身,而是那些已经习惯了原有间隙的部件。
他嚼着饭菜,味道有些淡。
邻桌传来高声谈笑,说的是哪家电影院的片子好看。
曹霜垂下眼,盯着饭盒里油星浮动的菜汤。
下午的活儿还得干,而且得更快,更不着痕迹。
那多出来的一箱,是希望,也是一道需要小心掩埋的痕迹。
他们得跑在前面,但脚步不能太重,不能惊起太多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