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闻到机油和旧报纸混合的气味,远处隐约传来机床停止运转后的余音。
“年纪大的人顾虑多。”
曹霜接着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他们眼里看见的是饭碗不能砸,是下个月的米钱。
年轻人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眼里……或许能看见别的东西。”
厂长忽然笑了,笑声有些干涩。”你倒是看得明白。”
“不是看得明白。”
曹霜纠正道,目光落在名单上一个名字上,“是迟早的事。
以后很多事,都得靠他们先点头。”
名单被厂长对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褪去,厂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曹霜起身告辞,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传来广播体操结束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厂长独自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崭新的申请表。
最上面一张已经填好了,字迹工整有力,申请人那栏写着“曹霜”
。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了抽屉。
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踏入厂门外的世界,那些年轻人所释放的能量,远比困守于机器轰鸣间更为炽烈。
曹霜从不认为这是眼高手低——他们眼中映出的图景,与那些在旧式威权中浸染半生的人所固守的,根本是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若非如此,后世那片土地上怎会崛起令世界瞩目的强盛?眼下这个国度与别国并肩而立时,仍显露出些许追赶的痕迹。
可谁都未曾预料,仅仅十数年后,曹霜所扎根的龙国竟以惊人的步调,将众多西方对手甩在了身后,成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存在。
“厂长,文件放您这儿了。”
曹霜将纸张轻搁在桌角,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轻松,“我得赶紧回岗位了,再耽搁下去,怕是我的位置都要叫人给占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清楚,若再不现身,小组里那几个伙伴怕不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了——即便他手头的任务是厂长亲自指派的,可每日分摊到各组的定额并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曹霜多离开一刻,其他人的肩头便多压上一分重量。
回去晚了,耳边少不了要灌满抱怨。
推开车间那扇漆色斑驳的铁门,熟悉的机油与金属屑的气味扑面而来。
曹霜朝里探了探身,声音不高不低地抛出一句:“我回来了,各位可还惦记着我?”
工位上的几个人闻声抬头,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多少惊喜,但紧绷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曹霜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们必须填补他留下的空缺,每个人的动作都不得不加快几分。
现在他回来了,那根无形中勒紧的弦,总算能稍稍松弛一点。
他本可以在外头多逗留一两日——若不是厂长透出要为职工统一办理驾驶证件的那点风声,曹霜或许真会让自己偷个闲。
可既然知道了,他便一刻也不愿多等。
哪怕此时回来,正撞上小组任务最吃紧的当口,难免要招来几句半真半假的埋怨。
但他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
任务再难,分摊开来便是;旁人的几句嘀咕,左耳进右耳出也就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车间顶棚垂下的白炽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忙碌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曹霜挽起袖口,接过同伴递来的零件,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
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混着机器规律的低鸣,填满了这个寻常的傍晚。
他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正从这些看似重复的日夜中,悄然萌发出不一样的枝桠。
曹霜推门进来时,工坊里的空气似乎松动了。
几道目光扫过来,又迅速落回各自手中的活计上——没人说话,但某种紧绷的东西悄然消散了。
他脱下外衣挂好,袖口已经卷起。
窗外的天色正一寸寸暗下去,灯还没开,那些半成品的轮廓在昏光里显得模糊。
“愣着做什么?”
有人从堆积的物料后面探出半张脸,声音压得低,“隔壁组午后就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