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霜迈步出去,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里。
朱志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街灯一盏盏亮起,把柏油路面染成昏黄。
店里彻底暗下来了。
他没有开灯,在昏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柜台。
抽屉拉开又合上,金属轨道发出顺畅的滑动声。
账本被收进最里层,和其他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明天。
他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明天开始,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不是突然改变,而是像种子破土——先有看不见的萌动,然后才是钻出地面的那一瞬。
曹霜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妥了。
朱志鑫听着,心里那股劲儿被点着了似的。
谁告诉曹霜这些计划的?没人清楚。
可朱志鑫认一个理:不敢想,手就永远够不着。
他自己不就是例子么?搁在几年前,他哪敢盘算今天——自己坐在总经理的位子上,屋里头那位成了管店的。
那时候,全家就靠他一个人早出晚归挣嚼谷。
现在呢?两个人的力气往一处使,日子眼见着噼啪作响地旺起来。
“胆子得再放开些。”
曹霜的声音把他思绪拽回来,“不是店里添辆车那么简单。
往后,你们个个都可能开上自己的。”
朱志鑫抬起眼。
“这意思,你得跟下头几位店长透透。”
曹霜接着说,“证,必须人手一本。
机会我这儿给,但钱,得他们自己掏。
这话不用商量。”
钱对曹霜不算什么。
他明白的是另一回事:给多了,味道就变了。
恩情成了本分,反倒养出嫌隙。
所以话得说在前头——机会只摆一次,抓不抓得住,看各人。
就连这,也没谁敢打包票人人都能成。
可自己掏了腰包,才会当真。
“成。”
朱志鑫应得干脆,“我去说。
他们准乐坏。
别的不提,光是我自己——机会难得,往后想办,麻烦着呢。”
他是真觉得这机会金贵。
早前店里生意僵着那会儿,他不是没盘算过退路:让媳妇来接手这摊子。
他晓得她的能耐,有他搭把手,店倒不了。
腾出手的自己,就能往外寻摸点别的营生,给家里多挣一口。
那时节,他夜里翻来覆去,想的无非是托人找门路,弄个证,好歹能去跑跑运输。
挣多挣少另说,多一分是一分。
朱志鑫没走。
非但没离开原来的位置,反倒被曹霜提到了总管的位子上。
更让他心头一松的是,曹霜还打算替他们这些人把驾驶执照一并办下来。
“几个店长里头,要是谁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安排,”
曹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劳烦你多劝两句,帮他们把眼光放远些。”
曹霜清楚朱志鑫是个有主意的人。
话不必说透,朱志鑫已经听明白了——这是真心实意在替他们铺路。
他也瞧见了往后店面可能有的局面,才生出这些念头。
但并非人人都像朱志鑫,看得那么远,心里能装下那么大的天地。
所以曹霜希望,在自己顾不上的时候,朱志鑫能替他稳住这些人,让他们顺着这条道走下去。
“放心。”
朱志鑫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语气里带着笃定,“我会好好跟他们谈。
只要你能把机会争回来,我保证让每个人都把证办上。”
他这话不是随便应承。
朱志鑫明白,若是这事处理得不妥当,另外几位店长恐怕不会点头——毕竟还得从自己口袋里掏一部分钱。
曹霜虽说过厂里不会让他们负担太多,可总归有些费用躲不掉。
朱志鑫倒不在意这点支出;在他看来,真能拿到一张驾驶执照,怎么算都是桩好事。
曹霜交代他的事,大体已办妥了。
连带着为轧钢厂跑火车皮的业务也已了结。
接下来,曹霜便能回到厂里照常上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