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来了。”
她说话时气息不太稳,“方才我还想着这些新规矩……正有些理不清头绪。”
他没急着往里走,目光扫过店内陈设。
午后光线斜斜切过半间屋子,空气里有股陈年木料和干草药混合的气味。
靠墙的货架擦得光亮,但排列方式仍是旧时模样。
“志鑫忙他的便是。”
曹霜的声音不高,“今天过来,本就是想同嫂子细说店里这些调整。”
女人引他到里间坐下,陶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她倒茶时手腕有些抖,瓷杯与托盘碰出清脆的磕碰声。
“我就是不明白,”
她终于把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从前那样经营,不也都好好的?别家铺子,哪家不是照老法子来?”
茶水在杯里晃出浅金色的涟漪。
曹霜没碰杯子,只看着那水纹一圈圈散开。
“您只看见奖赏那一条了。”
他说。
女人怔了怔。
她确实只反复琢磨过那些分成、那些额外的好处——伙计们做得好,竟能从营收里分得一份,这在她听来简直荒唐。
祖辈传下的产业,从来都是东家拿大头,按月给工钱便是仁厚了。
“若是没做到呢?”
曹霜问。
她忽然想起那份章程的后半部分。
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若是货品损耗超出定数,若是账目出现差池,若是怠慢了主顾……罚起来也毫不含糊。
有个数字她记得特别牢——那相当于寻常伙计大半年的嚼用。
“赏与罚是同一枚铜钱的两面。”
曹霜继续说,“给了甜头,也得让人知道苦处。”
窗外传来街市的嘈杂声,货郎的叫卖忽远忽近。
女人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有些发白。
她和丈夫在这份家业里做了十几年,从学徒做到能独当一面。
曹霜接手后那些改动,像往平静潭水里投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得人心慌。
“可这样……真能赚着钱吗?”
她声音低下去,“把利分出去,图什么呢?”
曹霜终于端起茶杯。
瓷壁温热,茶水滚过舌尖时带点涩,随后才是隐约的回甘。
“嫂子,”
他放下杯子,“您管着这铺子,每日见着那些伙计——他们是盼着铺子好,还是只盼着时辰到了领工钱?”
女人没接话。
她想起早晨伙计擦拭货架时敷衍的手势,想起午后有人躲在后院打盹。
这些细微处,从前只当是寻常。
里间渐渐暗下来,黄昏的光线爬过门槛。
她忽然站起身,从柜子深处取出那卷章程,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我再看看。”
她说。
曹霜离开时,街灯刚亮起。
女人站在店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卷纸。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炊烟和油腥的气味。
她望着那个渐远的背影,第一次没觉得那些新规矩全然不可理喻。
账册还摊在柜台上,墨迹未干。
她伸手摸了摸纸面,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来。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沉甸甸地落在暮色里。
曹霜坐在朱志鑫家的客厅里,对面的女人正用指尖反复摩挲着茶杯边缘。
窗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他需要把那些已经定下的事情,再解释一遍。
“政策的具体条文,得先让管店的人吃透。”
曹霜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
他留意到对方垂下的眼睫——那下面藏着的,恐怕不只是困惑。
女人忽然抬起脸。”我只听说要给底下人加钱,每卖出一件货,就能多拿一份。
别的呢?”
她的话速很快,像早就排练过,“朱志鑫回来就提了这些,没头没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