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不高,却让屋里倏地静了,“我投钱,你们出力。
觉得委屈的,现在就能走。”
没人动弹。
只有货架深处传来耗子啃纸箱的细碎声响。
娄晓娥把木牌搁在门边,转身时瞥见那几个营业员互相递眼色。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怕的不是活多,是规矩变得太快。
上周还说说笑笑偷闲嗑瓜子,今天就直接卷铺盖走人。
可这话不能说出口,她只能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价签,指甲刮掉上头沾的灰。
“以前在国营厂子,磨洋工也能混口饭吃。”
曹霜合上账本,金属扣子咔哒一声响,“我这儿不行。
你们当初迈进这道门的时候,就该明白。”
靠门站着的年轻营业员忽然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股陈年樟脑丸的涩味,混着刚洒过水的泥地腥气。
他想起被开除的小李昨天还吹牛,说老板一个月也来不了一回,偷懒照样拿全勤奖。
现在那张空出来的板凳还在墙角歪着,坐垫上的凹痕还没弹平。
“招人的牌子写醒目点。”
曹霜站起身,袖口蹭过桌面,带起一层极细的浮灰,“要手脚利索的,眼里有活的。
混日子的——一个都不要。”
娄晓娥应了声,从抽屉里翻出半截粉笔。
木牌粗糙,粉笔划上去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刻进木头纹理里去。
外头街上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过去,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店里剩下的人开始挪动脚步,有人去擦玻璃柜,有人重新码放货品。
动作都比平时重三分,搪瓷缸子碰在木头台面上,哐当一声接一声。
曹霜走到门口,伸手试了试门轴。
铰链有点锈了,推开时吱呀呀地响,像老人叹气。
阳光泼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地上还没擦干净的两个鞋印——那是早上被撵出去的人留下的,脚印边缘已经模糊了,但轮廓还在。
他盯着那印子看了两秒,抬脚踩上去,鞋底碾了碾。
再抬起来时,水泥地上只剩一片灰蒙蒙的痕迹,分不清原来是什么了。
曹霜手底下原本不缺人手。
可两名店员离开后,铺子里顿时显得捉襟见肘起来。
起初生意只限于店内,那几个人倒也周转得开。
后来娄晓娥发觉,若是将部分货品搬到门外街边摆开,销路便能宽上不少。
于是店里常要分出一拨人去外头张罗促销,这样一来,人手便吃紧了。
娄晓娥只得打算再招些新人。
倘若那两人没走,眼下或许还不至于这样忙乱。
如今铺面里外照应不过来,空气里都透着股紧绷。
“都踏实干吧。”
有人开了口,嗓音厚实,“这差事哪儿找去?东家厚道,待遇也出众,除非昏了头,谁舍得扔下?”
“别人怎么想我不管,”
那声音接着说,“我反正是铁了心留在这儿。
曹老板给的条件,别处可给不起。”
说话的是马大姐。
她是头一批跟着娄晓娥进店的,对曹霜信服得很。
虽说规矩定得细、管得严,可每月拿到手里的钱钞,却是实打实的叫人安心。
马大姐从前和娄晓娥一样,终日守着灶台转,日子过得仰人鼻息。
那天瞧见招工的告示,她心里一动,便来报了名。
和娄晓娥聊过几句,知道了这儿的境况与东家的做派,马大姐就下了决心——要跟着娄晓娥做下去。
她明白,若再退回家里去,日子只会比从前更闷。
如今留在曹霜的铺子里,同娄晓娥一道忙活,起初不过想找点事填满时辰,免得自己陷在愁绪里。
可日子久了,马大姐发觉,在这儿干活时心头是敞亮的。
她觉得自己有了用处。
虽说回到家仍免不了烦心,可那烦心只蜷在夜里短短一霎;白日里在外头的时光,总是快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