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踏了半步,目光钉在对方脸上。”这些货品,你们自己当真用过吗?如果只是把说明书上的字念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里淬着冷硬的讥诮,“我需要你念给我听?还是你觉得,我连那几个字都认不全?”
话里没有留下丝毫转圜的余地。
曹霜盯着眼前这张逐渐涨红的脸,想不通如果真有心做好这份差事,怎么会敷衍到这种地步。
倘若压根不在乎,又何必站进这家店铺里来?既然来了,该做的事就得做到位,否则不如趁早离开。
这是一份工作,他请人来,是指望给店里带来收益的,不是请个摆设供着。
他此刻说话的口吻,完全拿出了东家的姿态。
而对面的售货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砸懵了,脸上红白交错,羞恼混着愤恨在眼里烧。
她大概想不通,一个顾客凭什么这样指责自己。
守在门外摊子边的另一个售货员也觉着看不过去了。
先前挨批的那位已经哑口无言,只死死瞪着曹霜——她们来上工时,娄晓娥反复叮嘱过,绝不能像街巷泼妇那样同客人对骂。
于是她只能把话咬碎了咽回去,生怕一开口就丢了饭碗。
旁边的人却按捺不住,一步跨进来,声音又尖又急:“这位同志,你讲不讲道理?要买东西的是你,要见负责人的也是你,负责人都给你介绍过了,你现在反倒刁难起我同事来了?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是想买,还是不想买?”
她喘了口气,语调更冲:“再说了,你摆这副架势给谁看?你又不是我们领导,店里怎么管理,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吗?”
曹霜的手指在账本边缘轻轻敲击。
木桌传来的回响沉闷而短促,像某种倒计时。
对面两张脸孔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那种将懈怠包裹在理直气壮里的神情,他曾在太多地方见过。
空气里飘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那是从货架深处漫出来的。
“制度,”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切断了店里隐约的嘈杂,“我定下的规矩,看来有人只当是墙上的影子。”
晋升的通道他铺得足够宽,宽到几乎看不见顶。
私人的买卖,分润从不吝啬。
每卖出一件,铜板落进谁的口袋,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
这间铺子与街那头国贸商厦的骨架,从生出来就不一样。
那里按月领饷,银钱固定,像旱涝保收的田;这里每一分进项都粘着汗,手勤的人,月底掂量钱袋的重量,能比对面厚上一倍不止。
可有人偏只望见别处的草更绿。
只盯着别人似乎清闲的午后,却闭眼不算自己怀里揣着的究竟是多还是少。
“荒唐?”
曹霜重复了对面飘来的词,尾音微微挑起。
他身体向后靠去,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便试试看。
现在,说说这件东西。”
他的指尖移向柜台 ** 那台沉默的机器,金属外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若你二人凑在一处,能把它的来历、筋骨、用处讲得有如你们管事那般分明,今日的话,我便当是窗外刮过的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张骤然绷紧的脸。
“若不能,”
他语气平直,像在陈述天气,“门在那边。
这店里的活计,与二位再无瓜葛。”
寂静像水一样漫开。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你凭什……”
话挤出一半,又被咽了回去。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烧着火,也藏着虚。
在这干活,领的是娄晓娥的工钱,娄晓娥才是他们的东家。
眼前这位算什么呢?忽然闯进来,指手画脚,专挑刺找茬。
国贸大厦里那些倚着柜台闲聊终日的人,几时需要对着一件货物费这般口舌?东西摆着,愿买便买,何须多言?难道还怕它们烂在店里不成?
“过分?”
曹霜几乎要笑出来,但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冷了。”买卖的筋骨,就是这‘介绍’二字。
你们乐意张嘴,是情分;懒得动弹,也行。”
他站起身,阴影投在柜台上,“那从今往后,二位的情分,我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