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一板一眼地谈,”
列车长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回去不怕你们厂长嫌你办事不活络?”
其实,就算没有别的事,厂长也早就要找曹霜了。
厂长最近出了趟差,谈妥一笔远路的生意,厂里的货得靠铁路运出去。
可铁路上的门路,厂长并不熟。
出差回来偶然遇上这位列车长,两人聊得投缘,话头不知怎的,就转到了曹霜身上。
厂长从外地回来之后,把曹霜叫到了办公室。
窗外的天色有些发沉,像是要下雨,空气里飘着股旧纸张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没绕圈子,直接提起了在火车上遇见那位列车长的事。
“他说起你,语气很不一样。”
厂长看着曹霜,话里带着斟酌,“说你帮的忙,改变了他往后工作的轨迹。
现在他不用再跟着车轮全国跑了。”
曹霜听着,一时没接话。
他确实没料到,两条原本平行的线,会在这样一个节点上交汇。
铁轨延伸向无数个远方,偏偏是厂长坐上了那节车厢,听到了关于自己的只言片语。
这概率小得让人只能归因于某种说不清的偶然。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漫开。
“是挺巧的。”
曹霜放下杯子,声音平稳。
厂长向前倾了倾身子,木质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手里有个新谈成的单子,规模不小。
别的环节都妥了,唯独卡在运输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曹霜脸上,“陆路成本压不下来,时间也耗不起。
要是能打通铁路这边的关节,局面就活了。
既然你和那位负责人有这份交情……”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摊开摆在两人之间。
房间里很静,能听见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嗡鸣。
曹霜想起列车长上次来道谢时的神情,那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是装不出来的。
他提供的那些建议,竟真能让一个人从奔波中安定下来。
这感觉有些微妙,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最终碰到了意想不到的岸边。
“他确实提过,交接完手头的事,会再联系我。”
曹霜缓缓说道,视线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
雨还没落下来,但风已经带着湿气。”不过铁路系统有它的规矩,层层叠叠。
光凭熟人一句话,恐怕不够。”
“我明白。”
厂长接得很快,语气里没有强求,反而有种罕见的商量意味,“不是要你打包票。
只是觉得,如果你愿意出面问问路,牵个线,或许就能找到那扇门。
厂里需要这个机会,但更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选择措辞,“我不希望把你局限在机床和图纸之间。
你的能耐,该用在更开阔的地方。”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过于坦率。
曹霜转回头,对上厂长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上司对下属的命令,倒更像是一种基于事实的评估与托付。
机器声依旧隐隐传来,规律而固执,但此刻听在耳里,却像是某种背景音,衬得这间办公室里的对话愈发清晰。
空气里的铁锈味似乎浓了些。
曹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节奏和刚才厂长敲桌子的声音并不相同。
他在想列车长此刻可能在哪儿,是在某个月台,还是在填写最后的报表;也在想铁轨蜿蜒连接的,究竟是怎样的资源和关卡。
“我试试看。”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句清晰,“等他联系我,或者我找机会去问问。
成不成,不敢保证。”
厂长点了点头,没再说多余的。
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曹霜面前,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是那批货的明细和大致的时间窗口。
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曹霜接过,纸页微凉。
他没立刻翻开,只是捏在手里。
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点敲打着